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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生童话
作者:黄 山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雪花,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大西北辽阔的戈壁滩上,落在草原上,落在绿洲上,落在山村的土路上,落在瞎子远去的脚印上。不一会儿,瞎子的一串歪七扭八的大脚印就被大雪覆盖了。瞎子披着一件翻毛羊皮大衣,歪斜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石头镜,拄着一根破旧的探路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小朋友,明年下雪的时候,或许我还会再来的。瞎子走的时候脸朝着山娃的方向语气平淡地说道。瞎子的驼背背影,在飘舞的雪花中,越来越花,越来越淡了。到了后来,瞎子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小黑点越缩越小,越来越模糊,模糊到最终完全消失了。唰!唰!唰!……雪,还在不停地下着。土路上,白茫茫的一片。山娃直到土路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又呆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村里。他不知道瞎子叔叔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瞎子叔叔留给小女孩沙枣花的一本《安徒生童话》在下野地村里的孩子们中间传疯了。整个小山村里的上百个大娃娃小娃娃,大孩子小孩子,没有谁从前读过这样的书,从来就没有过。于是他们就抢疯了。小女孩沙枣花瞬间仿佛成了一名人人羡慕的公主,她完全掌握着谁先读谁后读那本《安徒生童话》的决定权,关系不好还不给读呢!等传到山娃手里,已经破破烂烂烂了,书皮都快掉了。山娃不管破烂不破烂,对他来说,哪怕没有书皮,只要没有掉光,就是宝贝。山娃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连夜读了很多篇安徒生童话,他被一个新奇的世界抓住了。鸡叫三遍,山娃才发现天都亮了,自己竟读了整整一夜。近300页的一本《安徒生童话》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让我再多看一天吧?”山娃央求沙枣花。不行!让我把《卖火柴的小女孩》和《丑小鸭》再看一遍!不行,你多看一天,别人就看不上了。谁说别人看不上?喜鹊不是看了好多天吗?喜鹊是一个和沙枣花玩得好的小女孩。沙枣花听山娃的口气要和喜鹊比,她对山娃翻了翻白眼,心里说:“你算老几呀?能和喜鹊比吗?反正就是不行!沙枣花噘起嘴拉下脸来。就一个白天,天黑前保证还给你!你等明年吧!山娃明白沙枣花说的等明年的意思,就是等瞎子叔叔。瞎子叔叔承诺明年下雪的时候,或许还会再来到下野地村,给山娃赠送一本一模一样的《安徒生童话》。

  日子过得真慢。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其实从瞎子走后的那天算起,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山娃就盼望着瞎子哪一天会提前突然到来。都春天了,你的瞎子叔叔怎么还不来给你送《安徒生童话》?村子里一个平时疯疯癫癫的能识文断字的老婆婆有一天忽然一本正经地问山娃。婆婆,你也想看吗?嗯,想看。他要到下雪的时候才来呢!马上就夏天了。疯婆婆说道。他会来的。等他给我送了《安徒生童话》,我第一个请你看!好孩子,好孩子。疯婆婆拍拍山娃的头,走了。疯婆婆没儿没女,孤苦伶仃一个人生活。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是因为一场情感纠葛而疯的。她和一个小伙子好,她的家长不同意,硬要逼着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她想不通,寻死觅活地就疯了。后来,她年纪大了,喜欢上了读书,疯病也渐渐好了。她读的书,都是村里上小学的娃娃们用过不用的旧课本。她将那些旧课本无论是三年级还是五年级的,都统统捡回来或讨回来,细细地去读,去回忆重温她小时候上学读书的那种感觉。她经常捧着一本小学生课本呆呆地坐在树荫下,沉浸在那种感觉中。她最喜欢小学语文课本,除了小学课本,她从没有机会读过别的书。去,把你的这些破书都给村东头的疯婆婆送去吧!村里有谁家大人不让孩子上学读书了,就把不用的课本送给疯婆婆。疯婆婆又喜又忧。她为辍学的孩子而难过。一本《安徒生童话》的闯入和到来,也惊动了疯婆婆。她向沙枣花讨要,沙枣花怕她拿走之后再也不还,没有给她。孩子们你争我抢,也顾不上给疯婆婆传看。山娃的承诺,给疯婆婆带来了一线希望。她也期盼着那位答应要给山娃赠送一本一模一样的《安徒生童话》的瞎子第二年下雪的时候能够如期而至。

  山娃着迷般地迷上了小山村那条通往他乡的土路,他天天都在村口等瞎子叔叔。还没有等到你的瞎子?放羊娃铁蛋甩着羊鞭子赶着一群羊从村口走过。现在才秋天。人家下雪的时候才来。山娃嘴上这么说着,天天还是要跑到村口等一阵子。等那个瞎子给你送那吹牛的书?真是傻娃一个。那不叫吹牛!那叫童话。那玩意儿干啥的?不干啥。那有啥用呢?能吃还是能喝?山娃说不清有啥用,他只知道自己打心眼里喜欢那样的书。他内心里牵挂着《卖火柴的小女孩》里的那个小女孩。他还一直被“丑小鸭”原来是一只美丽的天鹅的故事所激励鼓舞。没啥用等啥呢?哈哈!一个傻子在等一个瞎子。可笑,这个事情太可笑了!你还是小心你的羊别跑丢了吧!山娃答非所问。他望着那条通往他乡的土路,期望着那里出现那个陌生而似乎又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山娃的脑海里,已像放电影一样放了无数遍了。有一天,土路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走近一看,是一个挑着一副挑子的补锅的匠人。有一天,土路上又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山娃跑去一瞧,是一个背着一个大口袋的收山货的皮货商。你家有狐狸皮吗?没有。山娃摇了摇头。有野兔子皮吗?没有。有羊皮吗?没有。有牛皮吗?没有。皮货商叹口气,迅速走开了。山娃继续脖子酸酸地望着路的另一头。好孩子,别灰心。疯婆婆走来了,除了用言语安慰着山娃,她还用围裙给山娃兜来了一些大红枣。吃吧!快吃!山娃咬一口大红枣,大红枣真甜呐!他感激地望着转身离去的疯婆婆的背影,觉得疯婆婆有时其实一点儿都不疯,心里明镜似的比谁都明白。日子一天一天捱到了立冬。山娃去村口更勤了。他要等瞎子叔叔,等和沙枣花手里一模一样的一本《安徒生童话》。

  立冬刚过,第一场雪就来到了小山村。山娃兴奋起来,他头上戴一顶棉帽子,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又特地穿上了一双防冻的毡筒,怀里揣着几个热馒头,就往村口跑去。村口的土路已经被大雪覆盖了,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连一个脚印也没有。一阵阵凛冽的山风,从村口外面刮过来,把土路上的雪花都刮得满地乱窜。山娃蹲在一颗老沙枣树下,一边避风雪,一边向着村外张望。几片被寒风刮起乱飞的雪花钻进了山娃的脖子里,凉丝丝的,他赶紧竖起老棉衣的衣领,裹紧脖子,不让雪花灌进来。雪越下越大了。一个人影也没有。山娃又等了很久,那条通往他乡的路上,雪花飞舞得更欢了,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连只野兔子的影子也没有。他开始吃怀里揣着的馒头。热馒头早已不热了,仅仅带着山娃的体温。馒头吃完了,他觉得很渴,就顺手捧起一捧冰冷的雪花,将它捏成团,然后像吃馒头一样吃起来。忽然,山娃发现远处隐隐约约有个移动的小黑点。飞舞的雪花干扰了山娃的视线。但他确信,通往他乡的路那边,的确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小黑点。山娃激动地大步迈开穿着笨重毡筒的腿脚,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那个小黑点慢慢变成一团大黑点了。山娃更加兴奋起来,他不顾毡筒的笨拙,飞速地奔跑过去。那团大黑点果然是个人影。等靠近了,山娃惊叫起来。那是一个陌生而似乎又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在山娃的脑海里,已像放电影一样放了无数遍了。对,没错,就是他,瞎子叔叔。他拄着的那根破旧的探路竹竿,更加破旧了。瞎子叔叔给山娃带来了和沙枣花手里一模一样的一本《安徒生童话》。山娃把那本《安徒生童话》抱在怀里,久久都不撒手,仿佛怕被谁抢去。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对瞎子叔叔说了一番表达谢意的话。当他清醒过来,想拉着瞎子叔叔去家里吃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的时候,瞎子叔叔已经转身离去了。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山娃冲着瞎子叔叔喊道。呵呵!瞎子叔叔的背影答道。

  山娃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下意识地往疯婆婆家跑。快跑到疯婆婆家的院子跟前时,山娃才猛地收住了脚步。给他送过大红枣说过暖心话的疯婆婆上个月已经过世了!那本《安徒生童话》很快就破旧了,山娃睡觉都抱着它。他将破损的地方用浆糊和干净的纸贴补上,后来又找来牛皮纸给它包了一个厚厚的封皮。第三年冬天,大雪又飘飘洒洒在小山村的天空中和大地上。那条通往他乡的土路俨然变成了人迹罕至的雪原。山娃再也没有见到瞎子叔叔。山娃不知道瞎子叔叔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山娃望着白茫茫的一大片雪原,忽然就落了泪。泪水滴在那本《安徒生童话》上。山娃赶紧用袖子擦去泪水。光阴似箭。一晃就是七、八年,山娃长大了。他成为从下野地村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山娃将那本《安徒生童话》珍藏了七、八年,也读了七、八年。连上大学都带着。他也从一个山村小男孩童话般变成了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了。后来他还去了北京,在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高研班上深造。山娃从家乡带到北京的唯一一本书还是那本已经变得发黄破旧的《安徒生童话》。这书你也带着?一位胳膊肘子里夹着一本崭新的乔伊斯《尤利西斯》的同学撇着嘴角用一种似乎鄙视似乎调侃的语气对山娃说道。山娃笑了笑,没有啃声。就是嘛!最起码带本实用点的书嘛!一本小孩子的书,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的《心灵鸡汤》呢!一位喜欢鸡汤文的女同学举着一本《心灵鸡汤》使劲在山娃面前晃了晃。山娃还是笑了笑,还是没有啃声。他并不认为《安徒生童话》仅仅是“一本小孩子的书”。他知道那是一本从零岁到一百岁都可以阅读的书。山娃忽然觉得这本有点历史感的已经变得发黄破旧的《安徒生童话》更重要了,比所有其他的书都更贵重了,超越了很多很多外表光鲜靓丽的书。山娃想起了瞎子叔叔,他想念瞎子叔叔。

  山娃哥,你还准备回到那个穷得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去吗?是的。你童年的苦日子还没有过够呀?你忘了小时候自己想读一本书都很难读到的惨痛经历了?没有忘记。那你还呆在这里干嘛呢?还是别牵肠挂肚咱家乡那穷山恶水了吧!跟我去新西兰吧?要不去加拿大?趁着我们都很年轻,有得是力气挣很多很多钱。我有办法移民,索性连北京都不呆了!不!你真固执!你大概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吧,那里像童话世界一样!那里的人们生活富裕,小孩子们都穿得像天使一样。哪像我们的童年,连本破书都争抢!不!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山娃满脸上下坚定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点过于严肃了,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我看你的内心深处是始终走不出童年读不起一本课外书的阴影了吧?也许吧!不过我的内心和你想象得可能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和距离吧。那太遗憾了!是啊!遗憾!沙枣花也在北京,不过,她正准备移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山娃觉得那里离自己留恋的家乡实在太远太远了,远得有些离谱。你确定你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也放弃给你这么好的机会的人儿吗?”沙枣花早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泼辣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小山村出来的女孩子。我要等瞎子叔叔。山娃最后对沙枣花说道。沙枣花其实已经不叫沙枣花了,她早已给自己起了个洋名字,叫什么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半年后果真去了新西兰一个叫奥克兰的城市。山娃没有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他写的书出中文版之后,却被译成英文、俄文、阿拉伯文等世界各大语种出版,行销全球。山娃富了,成了百万富翁。人们围拢过来,都争着抢着和山娃交朋友,套近乎。山娃,给我借十万八万吧?我要买车。对不起!没有。山娃,我们一起投资房地产吧?稳赚!对不起!不感兴趣。山娃,我听说开火锅店蛮挣钱的。我知道你很有钱,要不咱们合伙开家火锅店?对不起!我那点版税和稿酬还有别的用处。不知道什么原因,山娃仿佛一夜之间,又穷得身无分文了,变成了地地道道的铁公鸡——一毛不拔。

  某年的冬天又到了。山娃家乡的土路上开来了一辆“突突”叫的拖拉机。拖拉机上满载着成捆的崭新的《安徒生童话》。远近千里的上百个村子里,都出现过这样的拖拉机。有个人将价值20万元的1万本《安徒生童话》捐赠给了山区的1万个孩子们。这个人据说是个作家。也有小道消息说,什么作家?那人小的时候,穷得连一本课外书都买不起,穷得一辈子好像只读过一本书。但无论怎么说,那个人毕竟给1万个山区孩子带来了一场阅读盛宴和一个冬天的快乐。下野地村里的一男一女还为这些听来的消息吵架了。那男的叫铁蛋,一直是村子里的羊倌。那女的叫喜鹊,是村小学里最年轻的教师。铁蛋说:有20万自己放着不花,偏偏要捐给孩子,简直是有病呢!要不就是个疯子?现在这个年头,哼!喜鹊说:现在这个年头怎么啦?你就知道骂人家,嫉妒人家,你才有病吧?人家那叫境界!铁蛋说:要捐咋不捐给我?我上次赌得一分钱不剩!喜鹊说: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你还好意思说要捐就捐给你?人家就是要帮帮孩子们多读书,读好书,凭什么要照顾你一个大人呢?你连孩子都不如!孩子们还懂得赌博是违法的,而读书是一种美好的习惯呢!铁蛋说:如果读书都读成献爱心捐巨款的傻子,那我宁可不读呢!喜鹊说:你是井里的蛤蟆,没有见过天!好好好,我就是蛤蟆,也是一只聪明的蛤蟆!不是傻子蛤蟆!我看你比傻蛤蟆还傻呢!

  雪,又下起来了。唰!唰!唰!……刚才还人来人往尘土飞扬的下野地村的土路上,此刻已经行人稀少了,整个土路被大雪覆盖了。远处的山川,河流,树木,草原,戈壁滩,绿洲,沙漠……也统统被洁白的雪花笼罩了。全世界白茫茫一片,像一个童话世界。这时,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一群刚放学的山里的孩子们喧闹着跑出了村小校的大门。他们还没有跑到村口,就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小黑点,在村口处晃动……(原载俄罗斯广播电台РадиоРосси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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