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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丽娜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文学|原创|儿童小说|时光

  一
  那时,我的个子一定很矮,我需要搬过去一个小木櫈,然后小心地站在上面,才可以看见窗外,透过一棵老银杏树稀疏的头顶,我看见一条街,街上行人匆匆而过。我指着一个男人,回过头来问妈妈:“那是谁的爸爸?”妈妈走过来,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住我。
  幼儿园的小朋友用彩色的笔画出自己的家,画里有孩子、妈妈和爸爸,而我的画里只有妈妈和我。离婚是什么?我学会走路的时候就懂得了,离婚就是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
  我和妈妈住在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房子是租来的,面对成群结对的蟑螂和肆无忌惮大摇大摆闯进屋子的大老鼠,我躲在妈妈的身后抱住她的腿尖叫。但她还是养了很多花,当她穿着白色的睡衣,脸上充满神圣的光芒侍弄那些花草的时候,我怀疑她是花仙子呢,还是我的妈妈?静下来,妈妈会读一些书,我经常弄坏她的书并在上面留下口水,当我打断她,她从书上抬起头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目光距离我很远。
  “妈妈,你今天高兴吗?”躺在床上,蜷曲在她的身边,透过清冷的月光,我经常这样问妈妈。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会暗自哭泣,或者目光呆滞地注视某一处,这让我不安和恐慌。所以,在每天睡前,刚刚学会说话的我,要小心翼翼地问她:“妈妈,你今天高兴吗?”
  “当然高兴,因为和你在一起啊!”妈妈总是这样回答,并且恍惚的眼神里有了光彩。然后,我安静地睡了。
  妈妈,你今天高兴吗?

  二
  夏天,她带着我去海边。旅途中,妈妈眼里的忧愁时而消退,时而又浓重了,我们会沿着一条海岸线或者一条幽静的小路一直走下去,她越来越沉默,无声的寂寞流淌在我们周围,跟在她的身后,我的脚落在她的脚印上,我不知道她要走向哪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仿佛她不想停下来了。我需要快跑几步,才能挽住她的手臂。
  渐渐,妈妈的忧伤被生活碾碎了,消逝在无尽的日子里。她辞去医院优雅轻松的机关工作,主动要求到繁忙紧张的手术室做一名护士。我们的生活有了目标和憧憬。
  “洋洋,以后,妈妈每年可以多赚几千块钱呢!”她神采飞扬,“小洋洋,我的小宝贝,你每天可以喝到一大杯新鲜的牛奶,我们还要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客厅和卧室分开的,带卫生间和厨房的房子!”
  “妈妈,我们能买得起一个冰箱吗?”我问,别人家的冰箱对我充满着诱惑,不亚于一个宝藏。如果有了冰箱,妈妈就不用雨天抱着我去菜市场了,里面一定要装满肉、蛋和永远是绿色的蔬菜,如果有了冰箱,我随时打开,就可以拿到冰琪凌了!
  “当然,我们会有冰箱的,一定会有的!”妈妈拉着我又蹦又跳又笑,阴暗潮湿的小屋一下子变得色彩斑斓了,妈妈和我一样,也成为快乐的小孩子了。
   我不理解,如果大房子和冰箱能使妈妈快乐,她可以回到爸爸那里啊,爸爸家里有很大的房子也有冰箱啊。“妈妈,爸爸说,我们可以回家去住。” 妈妈看看我,摇摇头,转过身去。
   每逢节假日,爸爸都要接我去他家。他曾带我去见一个阿姨,那个阿姨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晚上,我们留在那里过夜,床很舒服但我想妈妈。后来,再没见过那个阿姨。我知道,爸爸心里一定后悔离婚了,他几次来找妈妈闹,还动手打了她。他说:“不复婚打死你!”
   我不懂,为什么妈妈、爸爸在与别人相处的时候,会有说有笑,而他们一见面就要吵起来呢?

   三
   在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的生活里发生了两件事。我和妈妈终于搬进了医院的住宅楼,房子很小,但有厨房和卫生间,而且我们买了一个比我还高的冰箱。那是我们真正的家,我和妈妈共同拥有一张柔软的大床。她的花,即使在冬天也妖娆地绽放。另一件事,我的爸爸结婚了。和他结婚的是位陌生的宋阿姨,宋阿姨泼辣能干,她没有固定的工作,开过各种各样的小店,她粗俗的言语和妈妈身上洋溢的情调与浪漫刚好相反,让我不能理解的是,我爸爸对这位宋阿姨的嘻笑怒骂,全部微笑埋单。
   我的妈妈仍然一个人。
   这不是她所希望的。
  我经常为此恐惧。如果她在脸上涂了厚厚的粉,抹了鲜红的嘴唇,又在身上喷了刺鼻的香水,那么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我知道,然后,她会把我送到张阿姨家里,或者李阿姨家里,我只能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她,最后在分手的那一刻抱住她的腿号啕大哭。她从不告诉我她要去做什么,但我知道。我知道,也许不久就会有一个男人来敲门。可是,我有许多办法让他们消失掉,永远不再出现。比如,乘他们不注意时,悄悄溜出来,在他的水杯里撒一把盐,还可以直接把烟灰倒进去,或者躺在地上打滚哭得昏天黑地说肚子疼,或者坐在他们中间即使哈欠连连也不肯去睡,最让他勃然变色的是当着她的面把他带来的礼物从窗户扔出去,对了,还有一招,我曾用他也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问妈妈,今晚爸爸还来吗?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停止了约会。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对朋友说:“结婚的事,等孩子大些了再说吧!”
   不过,她找到了释放能量的缺口。她用掉所有的工资,给我报名参加了各种各样的学习班,舞蹈、小提琴、英语、作文,口才训练,她把她的梦想和我的梦想折叠在一起,于是,我们忙碌得就像失去控制的车轮,不停地旋转,旋转,向未来疾驰而去。
   在那些周末、傍晚,她穿着因为经济拮据在地摊上买来的制作粗糙的服装,用自行车带着我奔波在各个学习班。因为匆忙,她经常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有时她坐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读张爱玲的小说,读席慕容的诗,也读《围城》,有时只能站在走廊里等。一次上课的路上下起了大雨,她用雨衣把我包起来,自己却淋透了,已是深秋,雨点像冰一样凉,妈妈脸色青白,不住地打冷战。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走出教室,发现她蜷缩在走廊的台阶上抽泣。我跑回教室,趴在桌子上,不让别人看见我的眼泪!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升入初中。

   四
  “怎么样,洋洋?”
  我妈妈又穿上那件粉色的旗袍裙,在镜子前扭来扭去。那款裙子是经过改良的,腿部开叉,低胸,又有弹性,传统的旗袍把女人包裹得像粽子,这一款却把妈妈的身材演绎得淋漓尽致,妈妈穿上它走在街上,会引来很多男人贪婪又黏腻的目光,我亲眼所见。我憎恨那些目光,我憎恨每一个走近妈妈的男人。妈妈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一个人的!
  “老妈,你现在的身材已经不适合这条裙子了,粉色也不适合你的年龄!”我声音很大语气很坚定地告诉她,然后,我看见她的目光黯淡下去,默默地脱掉裙子,挂好,放进衣柜里。
  每当看见妈妈穿上那件粉色的旗袍裙我就会很紧张。我也不喜欢她穿牛仔裤,那会让她看上去更年轻更有活力。有一次,她在商场试穿一条绣了玫瑰花的牛仔裤,我就在一边做呕吐状,我还说过她装嫩、假纯之类的话。
  工作着才是美丽的,我这样告诉妈妈。我喜欢她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帽子的样子,真正的原因却是那样只露着两只眼睛让我觉得她是安全的,她会安静地工作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然后安静地回家,回到我的身边来。她的心是因为我跳动的,她的生活是因为我才有意义的,她理所当然地奉献着一切,而我理所当然地享用着她所奉献地一切。
  她有时也会抱怨,抱怨自己承担了一次婚姻的全部后果和责任,这似乎加重了她对爸爸的憎恨。我安慰她说:“妈妈,将来我要做很多很多工作,买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然后把你和爸爸接来,爸爸可以养一只狗,你可以在院子里种上喜欢的花草……”“如果你爸爸去,我才不去呢!”没等我说完,她就打断了我,居然眼泪汪汪的,“我付出那么多,你却同样对待。”唉,怎么像个孩子呢。
  如果她委婉地暗示说,我们应该有个正常的家庭,我们应该有正常的生活,我会直接地告诉她:“我们的家庭已经很正常了,妈妈,你有很好的收入,你可以把房子装修得很好,你可以把坏的灯管换下来,而我能够帮你打扫房间,你夜班时,我可以一个人在家,我们家不需要一个男人,一个陌生的男人!”
  妈妈无语,一声叹息。
  很快,我遭到说服团的围攻,妈妈的亲朋好友都来当说客,他们认为妈妈应该结婚。他们列举了妈妈再婚对我的种种好处,但我无法接受,我要对一个不是我爸爸的人叫爸爸。
  我拉开窗户,对他们说:“我爸爸只有一个,如果妈妈结婚,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五
  读初中的时候 ,我已经长得和妈妈一样高了,开始在镜子前消磨更多的时间,当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试穿了她的衣服和高跟鞋。我与她之间有许多交流,当然,我的内心也藏满了女孩的心事,像个秘密花园。
  我放学晚回家,妈妈会到门口去等,然后,她说:“我的小洋洋有约会了吗,是不是有许多男孩追求我的女儿啊!”
  “我才不喜欢那些男孩。”我说的是真的,你看他们,浑身脏兮兮的,从鞋子到头发都散发着刺鼻的汗臭味,说话粗声大气,走路像刮龙卷风,书桌椅子都随着东倒西歪,还经常在操场上摔跤打闹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他们中有的专会讨好小美眉,有的只会在女生的头发上粘橡皮泥。我不喜欢他们,曾有几次因为受到搔扰要与他们单挑,有一次老师还找了妈妈。
  很奇怪,一进入高中,他们立刻变身了,他们举止斯文有礼,说话侃侃而谈,校服似乎每天都洗,头发上还悄悄做了造型。特别是眼神,或者明朗如七色阳光,或者阴郁如低沉的小夜曲,焦躁不安的青春在他们漆黑的瞳孔后深藏不露。
  熤出现了。熤是我的同学,运动场上,他一米八O的身影吸引了各年级女生的目光,迎新年的晚会上,一曲小提琴独奏《梁祝》如爱与忧伤汩汩流淌,将青涩孤寂的青春浸染。我欣赏熤,是因为他解题的速度,似乎不需要思考,我悄悄喜欢熤,是因为他总能在我对一道习题眉头紧蹙的时候出手相救。
  在北方,最早懂得春天的有两种树,一种是柳树,一种是杨树,柳树婀娜多资,杨树伟岸挺拔,它们多像男人和女人啊。在那个春天的傍晚之前,我只喜欢柳树,因为它的花---柳絮在风里起舞的感觉很美,杨树的花却像一条条紫红色的毛毛虫,阴险地挂在枝叶间,趴在小路上。但自从那个春天的傍晚,一切都改变了。当晚,自习前我在校园后面的树林里散步,熤从前面走过来了,他脚步舒缓,像在欣赏什么,就在我们相遇的瞬间,一条紫色的毛毛虫落在了我的头上,我惊叫之前,他伸出手来,在我的头发上捉住那条虫子。
  “春天给你的礼物。”他说,然后把它放在我的掌心里。
  那是一串杨树的花,带着鲜嫩的早春的气息。忽然间,我走进春天的门,世界在变幻的音乐里旋转。从此,我的被他抚过的头发轻轻扬起,就会散发出异香,从此,我常常盼望春天来临,杨树花开。
  妈妈觉察到我眼神中的异样。她反复讲一个高中生来医院堕胎的事,一直讲到我问:“妈,这是正面教材还是反而教材呀?!”
  高中的几年,每天都有晚自习,要九点才放学,妈妈坚持来学校接我,风雨无阻。在我的前面,她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背微微有些驼。
  而她并不知道,熤就在我的旁边,我们共同骑过一段路,然后他拐向左边,我跟着妈妈拐向右边。
  初恋的浪漫,仅限于此。但足够了。
  我开始拼命地学习,因为怕考不到熤心目中的那所大学。美好、神秘、悸动的情感悄悄滋润着紧张压抑的高中生活。在偌大的教室里,我只感觉到熤的存在;在漆黑的夜晚,我能看见熤明亮的目光。最初的爱情如初开的花,令日月无华,令人世纯净如水。
  我很想追上骑单车的妈妈,追上背有些驼的妈妈,告诉她我内心的喜悦,以及我的爱情!
  妈妈,你有爱过吗?

  六
  我喜欢软的床,我常说,睡在软的床上如同睡在母亲的子宫里。可在十九岁之后,我不再做这个比喻了,想到子宫我的心就会莫名地抽搐。
  家里的电话忽然多起来,我才知道,妈妈生病了,她的子宫长满了肌瘤,必须手术。她却瞒着,一拖再拖。如果不手术会贫血,会癌变。她在医院工作,怎能不知其中道理,但就是无动于衷。我急了。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你不去手术啊?”
  注视着我,她忽然说:“你恋爱了,是吗?”
  “我……也许只是喜欢而已。”我抬起头,又垂下头。
  “你的眼睛,你的头发,你的皮肤都闪烁着光芒,都在告诉我,你那样幸福,那样快乐,因为爱情!”妈妈用手轻轻拢起我额边的头发。“这是正常的情感。”她指指窗外:“你看,门前那个卖雪糕的大娘,菜市场卖菜的姑娘,那个每天坐专车上班的女人,她们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爱情。如果做了手术,我就不再是完美的女人了,我还能再去奢求爱情,奢求婚姻吗?我等了那么久,我一直认为我所希望的生活一定会来临,可是……”
  我一直担心熤不喜欢我的单眼皮,有一次额头上长了两颗豆豆,就剪出留海来遮住,怕熤看见。没有熤,我的世界将是一片黑暗。
  妈妈背过身去哭泣。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流泪了。
  我惶然,卖雪糕的大娘,卖菜的姑娘,还有我这个高中生,我们都可以拥有爱情,只有我的妈妈不能,再也不能了!一丝凉意从我心底升起来,我开始发抖。是我害得她这样,她完全可以获得她想要的生活,在许多年前,在她的头发比我的头发还黑还长的时候,在她的眼睫毛比我的眼睫毛还浓还密的时候,是我,是我遮住了她的天空,让她的生活失去了阳光!
  “对不起!”我想去拉住哭泣的妈妈,可我的手没有一点儿力气。
  她终于同意手术,在进手术室之前,她还嘱托医生:“如果能核出一定要核出。” 核出就是只把瘤子取出来,保留子宫。可是没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让我在病志上签字,他说,瘤子太多太大,不能核出,只能切除子宫。
  我的手不停地抖,第一次,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得那样难看。
  悲哀狠狠地抓住我,把我抛向半空,又把我狠狠地摔在地上。我放声痛哭,所有的人惊慌失措。
  病房里,妈妈的疼痛减轻了些,又睡了。一缕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几根白发非常刺眼。她的脸因为失血苍白得像一张纸,眉眼间的皱纹又深刻了许多。曾经健康的,充满活力和梦想的妈妈,如今就像一片干枯的落叶。
  回家去取她要的书,在她的床头,我发现她的日记。随手打开。
  上面断断续续记述了我成长的过程,生活一些琐事和她的感慨,语言很美,像诗一样。她那样写着:
  “既使化为灰烬,可是,当春风吹过,我一样会睁开眼睛,以初恋的心情,迎接爱情的来临……我期待有一天,穿上洁白的婚纱……”

  七
  毛毛虫会爱上毛毛虫,蝴蝶会爱上蝴蝶,但毛毛虫不会爱上蝴蝶。妈妈这样说。她认为人在不同的时期会有不同的爱情观。这几乎成为一种预言。
  高考之后,我和熤被不同的两所大学录取了。他去了南方,国内一所著名大学,我去了省城的大学。我们分开了。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休学,重读,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可经历了煎熬之后,我发现,生活仍在继续,而且更加精彩。
  妈妈得到同事、朋友的祝福,他们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总算熬出头了!
  难道妈妈和我过去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吗?
  妈妈每天都把电话打到宿舍,该过问的不该过问的都过问了,需要嘱咐的不需要嘱咐的都嘱咐了,我一边想着我要做的事一边听她的电话,茫然地“嗯”,“嗯”。如果我一个月不回家,她就坐了火车来看我。宿舍的同学说:“你妈妈退休了吗,好有时间啊!”
  相比之下,大学生活反而轻松、丰富多了。我自修了外语和计算机,有机会,还到艺术系去练练琴,跳跳舞。我终于把头发留长,虽然不追逐流行,只穿牛仔裤和宽大的T恤,但在校园里还是引人注目。
  暑假回家的时候,我给妈妈带了几张韩剧的压缩版DVD,几部小说。我知道妈妈很寂寞,我能做的只是这些了。
  回家后,才知道,妈妈认识了一位张叔叔,张叔叔是大学教师,他比妈妈大八岁。我不再说什么,而且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想到当年追求妈妈的都是些年轻的小伙子,很为她遗憾。
  “妈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找个伴儿而已。”她这样说。
  没有婚礼,没有结婚照,甚至没有去民政部门登记。妈妈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搬到张叔叔那里去住。他们旅游时拍了很多照片,妈妈穿着大红的运动服,一脸灿烂的笑容,但无论如何,妈妈再也不是十多年前穿着粉色旗袍裙的妈妈了。好在他们很恩爱。
  正如妈妈所预言,蝴蝶会找到蝴蝶的爱情。
  大一以后我与熤渐渐失去了联系。大二时,我与外语系的一个小伙子谈恋爱,在大三,我又疯狂喜欢上一个管理系男生,其间,还有一个黄头发外籍同学猛烈追求我。我可以和男朋友手拉手在校园里走,也可以溜出去找小吃店,在公园里消磨到宿舍关门。
  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住着单身公寓,爱情变得简单、实际,因为这个时候,它是和婚姻挂了钓的。我一边应付同事安排的“相亲”,一边乐此不疲地参加各种聚会,一边准备考研,生活忙乱但有序。
  很少回家了,给妈妈的电话也很少。我可以和大学的好友整夜地煲电话粥,在网上与陌生人聊天,却与妈妈谈不上三言两语。
  妈妈和张叔叔只渡过了两年美好的时光,张叔叔就因为患脑出血而卧病在床。很多人都劝她离开,但她没有。又过了三年,张叔叔去逝。我参加了张叔叔的葬礼,妈妈表情平静,如同完成了某项工作任务。
  她搬回自己的家。这时,她已经退休了。
  妈妈仍然养花,只是面对花开花落,经常兀自出神;她仍然喜欢看小说,可要戴老花镜,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八
  我回家去看她,推开门,似乎推落尘埃,所有的记忆迎面而来。
  餐桌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一些速冻食品的包装袋。
  走进卧室,妈妈居然没有听见,仍在熟睡。我拾起掉在地上的书,把它放回枕边。她的头发已经斑白了,东一缕西一缕凌乱地散落在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脸旁,她身上的肉软软地垂下来,陷在被子里,口水从她的嘴角流出,一直流到脸颊,又流到枕巾上。
  这难道真的是我的妈妈?我的喜欢香水黑发如云像花仙子一样的妈妈?我的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在街上飞驰而过的妈妈?我的在校门口路灯下哼着歌等我放学的妈妈?我的浪漫而充满梦想的妈妈?
  如果昨日可以重现,我愿意现在就唤醒她,我一定要告诉她:
  “妈妈,你穿上那件粉色的旗袍裙,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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