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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岛
作者:陶永喜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那晚上的月亮就像一枚嫩黄的炒鸡蛋摆在天堂里。萝萝看完球赛辨着朦朦的小道往回走。空气中淡淡的艾蒿味徐徐袭来。草丛里虫们在吟着蓝蓝的曲子。萝萝愈走愈觉得爽意。可以分辨出头顶上有沉甸甸潮润的树叶。婆娑的槐树像少女一样矜持而温馨地呼吸着。
  远远地,萝萝看到了客厅里的灯光。萝萝知道妈妈没睡,还在等她回家。一股熟悉的沁人心脾的兰草花芳香迎面扑来,那芳香在向萝萝蔓延着融暖。
  好香好纯的甘草味!萝萝记起了在乡下外婆家同小伙伴在干草堆里的感觉。外婆常常就在草堆外切切地呼唤着她。
  妈还在等她。妈妈会生气么?萝萝今天回来得晚了。她轻轻地从门缝里望过去,妈正坐在沙发上养神,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不时地轻轻叩着。萝萝知道妈妈是着急了。桌子上还摆着妈妈给她冲的牛奶。那可是她最爱喝的。
  萝萝悄悄地走进去,柔柔地叫了声妈。妈显然很不高兴,像云翳里的月亮,冷着脸。都快十点了,妈说。说完似乎又觉得不该冷漠萝萝,就将萝萝整个地搂在怀里。
  但萝萝清楚,妈这些亲热的举动都是装出来的。妈妈给萝萝立了约,放学要早点回家,不能玩,回家就呆在家里,看书,做作业,不要乱跑,只有星期六下午萝萝才能出去玩一会儿,而且九点钟一定要赶回家。要不妈就不高兴。
  爸爸在外地工作,一年才回家聚两个月。这样,妈不高兴,就意味着什么?就意味着爸爸不高兴,意味着全家人不高兴。萝萝简直不敢想象,要是爸爸回来,全家人不高兴。那该是个什么样子。
  萝萝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是滋味。最后还是妈妈做了个鬼脸才逗她笑了。
  一股好香好纯的干草味!还有那芬芳的兰草花……
  萝萝拥在妈妈温温的怀里,舒服极了。
  不一会,萝萝就走上了一条缀满红花绿草的石子小路(是乡下外婆家的小路),山坡上尽是打着各色花伞的蘑菇,青蛙在溪涧里呱呱地叫,蜜蜂吟着童谣在花朵上捉迷藏。天,湛蓝湛蓝。这时,起了微微的风,山岗上飘来一朵七彩云霓,好轻悠,朝萝萝慢慢飞来……远处有金鸡在啼鸣……
  一个拖着大尾巴的松鼠不知从哪里窜来,萝萝高兴极了,一下蹦过去,想抓住它,大尾巴松鼠却猛地跳到一棵大树上……
  萝萝醒来时,妈已做好早饭,专等她吃。
  萝萝起床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喂鸟。半年前,妈妈托人从外婆家带来一只画眉。灰黄灰黄的羽毛,一双红嫩嫩的腿,小巧玲珑。妈妈又买了一个精致的鸟笼。
  画眉正在笼子里急躁地走动着。见萝萝来了,展开翅膀朝外面冲了两下,拍得鸟笼叭叭晌。
  萝萝以为它是想吃东西,把手里的食物撒进盆里。好久,它只是呆呆地望着萝萝,又望一下盆子,根本不动嘴。
  妈妈给鸟笼取了个名字--温柔岛。妈妈说,你看小画眉它不做事吃现成的,又不怕日晒雨淋没危险,多自在多好。
  萝萝当然清楚妈妈这话的含义,萝萝是个四年级学生了,她觉得她懂得的东西不比妈妈少。她曾对妈妈说过,她们家就是个温柔岛,妈妈是系揽绳的港湾,她是一条小船,爸爸是远洋轮船。妈听了她的话,高兴了好些日子,并将她的这个充满诗情的比喻告诉了北国的爸爸。
  天空总是变幻无穷的色彩。
  街上流动着一条彩河。行人们都在做着蚂蚁搬家的游戏。公共汽车、大卡车驮着重重的甲壳,蜗牛似的爬行。十字路口那座岗亭边开着朵小红花,展现出一片通红的颜色。
  那回萝萝回家时发现那朵小红花旁倒着一个人,那人身上到处是乌色的斑块。
  以后,萝萝每回经过这里,总是去想淡淡的玫瑰色铺满的整个天空,并把外婆家的干草味想象得更为浓烈。
  听班上前些天秋游回来的同学讲,他们行军到青云山,在那里捡野果子,摘野菜,吃了一顿有趣味的野餐。晚上他们就抱来柴禾,燃起熊熊篝火。又请来苗族姑娘唱山歌;李老师说了两个单口相声,可有意思啦。直到今天,那些秋游的同学还是神采奕奕,好不神气。萝萝羡慕死啦。班上就萝萝和另外一个脚有毛病的同学没有去。妈妈是怕萝萝吃不消没让她去。
  遥遥地,萝萝听到一声幽幽的鸟鸣,萝萝停下来,四周寻找。街上到处是蚂蚁般的人和蜂样的嘈杂声;只有孤独的几棵树,落光了叶,瘦瘦地站在街道旁。
  这鸟鸣是从哪里传来的呢?萝萝在心中反问着自己。此时她的心境完全被那一声鸟鸣控制住了。
  终于,在那温和宁静的日子里,萝萝发现了一只渐渐消逝得如同一粒小黑豆的小鸟。
  一股极度的喜悦猛烈集聚在她心头。她感到额头冒出了一丝热汗。
  那是天空的灵魂吗?一路上,萝萝这样想象那粒小黑豆。
  回到家,妈妈还没下班,桌子上摆着妈妈给她准备的东西:苹果、巧克力、土耳其葡萄干(爸爸从新疆带回来的)。
  萝萝放下书包就去看画眉。画眉精神很不好,见萝萝过来,也没精打采。
  萝萝拿了片树叶去逗它,它侧过脑袋打个转,就躲开了。
  怎么啦?萝萝气恼地想。
  妈妈回来时,萝萝迷迷糊糊地躺地床上。妈妈叫她。她像猫咪一样细细应了一声。
  萝萝病了,彻底地疲倦了。
  萝萝整天不想吃饭,妈给她冲牛奶,煎鸡蛋,萝萝都不想动口;也不言谈,不笑语。
  在妈妈怀里,好不容易捱过了冬。萝萝几乎把世界上的梦都做尽。在梦中她可以挣脱孤独的寂寞。
  一天早上,妈妈上班去后,萝萝静静地躺着。窗外淅淅沥沥地响起雨声。
  下雨啦!
  雨下了多久,萝萝不知道。反正这雨下得幽远漫长。听着雨声,萝萝就想起李老师拉的缠绵的小提琴。
  画眉仍旧在鸟笼里冲撞,显得不安生。整个的气氛令萝萝懊闷不堪。
  她感到自己的脚有一种要求到处游逛的狂热的欲望,像燃烧着的火焰一样逗她出发走向外婆家的干草堆。向前走,向前走!她的心似乎在大声喊叫着。外婆家的干草堆闪耀着新的黎明。
  她记起了外婆教她的《手指罗纹歌谣》:
  一罗穷,二罗富;
  三罗四罗卖豆腐;
  五罗六罗马上驮;
  七罗八罗坐私塾;
  九罗十罗有官做。
  她的手指七个罗,外婆说她有福气,将来要做教书先生。
  妈妈这些日子明显地憔悴下来。她整日里也在思想着她们这个温柔岛哪儿出了问题,她怎么没保护好萝萝这条小船。萝萝清楚妈妈眼睛上的两黑圈的价值,那是衡量母爱的无价法码。
  妈,我没事的。萝萝说。眼睛直发热,心里一股酸酸的潮。她不能让妈看出来。
  嗯,没事,没事。妈妈将手移开了萝萝的脸颊,举动迟缓而僵木。
  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化着。
  萝萝朦胧中睁开了眼睛,她听到窗外软软地吹起了风,令萝萝耳目一新的风。
  唧--唧--唧--
  一阵尖尖的鸟叫。
  萝萝掀开被子,跑出去。
  画眉,那只画眉从鸟笼里跑了!鸟笼里尚有画挣扎的痕迹;好多撕扯掉的羽毛,羽毛上沾着鲜红鲜红的血…
  萝萝顿感一阵目眩头晕。
  窗外,树绿了,草绿了,花开了;蝴蝶在起舞弄姿。
  春天来了。再幸福的人,也会被吸引到自然怀抱里去。
  春天来了,画眉挣脱了鸟笼,它胜利了。 
  妈妈走过来,带着母爱的温馨。
  妈,它自由去了!萝萝凝视着窗外说。
  随它去吧,谁让它那么傻。妈妈见萝萝的气色好些了,牵了她的手回房里去。
  可它为什么要跑?萝萝显然对这个问题大惑不解。
  它受不起这个福。妈妈说。
  它享什么福?萝萝闪着大眼睛同。
  妈妈居然不知如何回答。含糊地低语一声。
  妈,我想到外婆家去.萝萝突然间决定了这样一件事。
  你病还没好,再说你又要读书。妈说。
  到外婆家去读书不是很好么?你说过的嘛。萝萝回答道。
  问问你爸再说。妈作出结论。紧接着,萝萝听到妈一声低低的叹息。
  妈,您不高兴?萝萝呆呆地看了妈妈足足半分钟之久。
  萝萝,你舍得……妈妈反问。
  萝萝不知回答什么。垂着头朝院子外踽龋走去,那里一片生机盎然和葱绿;弥漫着柔媚、清新的气息。
  猛地,从远天里,萝萝聆听到画眉赏心悦耳的啭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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