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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灾
作者:阎耀明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文学|原创|儿童小说|水灾
 
1
   
  天空灰茫茫的,宛如一滴巨大的水珠,固执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都可以落下来,让人的心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发紧。
  金子站在楼下的空地上,仰起紧巴巴的脸,望天空,表情有些茫然。
  几乎没有风,但身边的芙蓉树上仍然有水滴落下来,落在金子的脖子上,凉凉的。
  妈妈在阳台上咳嗽了一声,冲金子挥挥手。金子明白妈妈的意思。妈妈是在提醒他,上课的时间快到了,要他别磨蹭。
  金子便抹了抹脖子上的水滴,往小区外走。
  与他家相邻的另一栋楼前,一些人在忙碌着,不时高声地说话。金子看到那些人在摆弄着一只小巧的水泵,长长的水管已经从楼前延伸到了路边的下水道里。领头的是马婷婷的爸爸。马婷婷是金子的小学同学。现在升到初中了,他们还是同班同学。
  金子就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水,溅起的水落在他的小腿上,同样凉凉的。
  金子知道,今年夏天的雨水成灾了,电视上每天都在发布暴雨橙色预警,电视画面里的居民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从屋里往外淘水。
  马婷婷的爸爸就在淘水,而且人工已经淘不起了,动用了水泵。金子从他们说话里听出,是马婷婷家的地下室里进了水。
  其实金子家的地下室里也进了水,金子的爸爸妈妈和同单元各个楼层的人一起一桶一桶地往外拎水。当然这样的活计是用不上金子的,金子的爸爸妈妈只给了金子一个任务,那就是把课程学好。
  金子就感到,今年的夏天有点特别,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呢,怎么家家都在淘水呢。这水灾来得让大人们猝不及防,手忙脚乱。
  金子也觉得有点手忙脚乱,但他要应付的不是无处不在的水,而是一科接一科的课程。
  这个暑假对于金子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从这个暑假起,金子就不再是个小学生了,开学,他就走进中学校园了。
  更为重要的是,爸爸妈妈一点不吝啬地拿出8000元钱,通过朋友帮忙,把金子塞进了众人瞩目的“特长班”里。所谓的“特长班”,并不是特长生云集的班级,而是学校把成绩优异的学生选拔出来,单独编成几个班,校方又挑选优秀教师配备到这几个班级,担任各科教师和班主任。学校这样做,就是要把好学苗和好教师进行“强强联合”,确保这些班级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确保在中考时有更多的学生考入市重点高中。
  所以,进特长班是让家长们眼红的事情。金子在选拔考试中成绩不很突出,没有达到学校规定的分数线。爸爸妈妈只好花钱把金子硬“塞”进了特长班。
为了让金子在开学后能够在特长班里站稳脚跟,爸爸妈妈再次解囊,给金子报了初一预科班、英语加强班、作文高级班等学习班,为金子升初中进行“预热”。
  面对爸爸妈妈近乎疯狂的举动,金子有点目瞪口呆。“你们是不是要把我累死呀!”他用抗议的语气说。
  爸爸妈妈却有很好的耐性。
  爸爸说:“中学是一个新的起点,是人生的一个重要阶段。”爸爸看问题总是站得很高。
  妈妈说:“现在的社会,是残酷的竞争社会,你要是没有一身本事,就必然要在未来的竞争中败下阵来。爸爸妈妈是期望你扎实掌握本领和技能,这大方向可是对的呀。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啊。”妈妈说得语重心长。
  金子无话可说。爸爸妈妈的话都是对的。他知道爸爸妈妈为他是费尽了心机,他只有按照爸爸妈妈的安排去做,没有他争辩的份儿。
  不知道马婷婷在忙什么。金子知道,马婷婷一定和自己一样,一天也闲不着。
  金子走出小区,来到了街上。他看到街面上流动的水一点也没有减少,大小车辆都走得小心翼翼。浑浊的流水中还有漂浮着的菜叶和被风雨折断的树枝。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出租车熄火了,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众多的车辆排在大街上。心急如焚的司机们在不停地按喇叭,弄得街面上一片喧哗,听着让人心忙。
  也有人开心着呢。金子看到几个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正嘻嘻哈哈地从街面上走过,他们肩上背着书包,却似乎并不在乎什么。他们边走边玩,闹来闹去,不时把脚用力踏进人行道中间的水洼里,将积水溅到同伴的身上。他们都在发出尖尖的笑声,那笑声很开心,甚至有些放肆。
  金子听出来了,他们原本是出来学习的,而现在他们却选择了游戏。
  金子不认识他们身上穿着的校服,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学校的。但金子知道他们一定和自己一样,要在暑假参加各种学习班。现在呢,他们竟然要逃课了。
  金子就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渐渐远去。
  头顶上的云层似乎打了个冷战,涌了一阵,雨又下了起来。雨滴很急很密,落得很不客气,似乎也很不耐烦。
  金子拿出雨伞,撑着,快步向前走。
  雨的喧哗声急促而粗暴,把整个街道塞得满满的。
   
2
   
  金子跑进了大街边的休闲广场。站在长亭下面,他收起雨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这该死的雨!”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虽然打着伞,他的身上还是被雨淋湿了。
  “这要命的雨呀!”居然有人呼应着金子,在发出叹息!
  看着从长亭另一侧走过来的女生,金子笑了。“马婷婷,怎么是你呀。”
  马婷婷也笑了,说:“下这么大的雨,还在街上走,那不是傻子么?”
  “我可不想当傻子。”金子指了指长椅,“我们坐会儿,等雨小了再走。你是去上课吧?”
  马婷婷没说话,站着,把长长的腿伸得直直的。
  金子笑嘻嘻地说:“知道你是匹亭亭玉立的马,快坐吧。”
  马婷婷美滋滋地坐下来,把雨伞放在一边,说:“算你聪明,嘿嘿。我去上作文课。你呢?”
  金子拍打着书包,说:“英语。”
  金子和马婷婷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玩,关系好得一塌糊涂。金子比马婷婷大半年,最明白马婷婷地心思。他依稀感觉,他们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可马婷婷还是和小学时一样,处处需要金子让着她。也许女生长大要比男生慢一些吧。
  “这要命的雨呀!”马婷婷再次发出叹息。
  “这要命的……”是马婷婷的习惯用语,她的嘴上经常出现“这要命的风呀”、“这要命的大太阳呀”、“这要命的数学呀”这样的话。金子早已习惯了。
  金子一直觉得马婷婷这样说话有点过于夸张,说她虚张声势也不为过。很久以来金子一直都是让着马婷婷的,马婷婷在金子面前也从不客气,觉得他让着自己是应该的。一切都已习惯成自然。
  不过今天马婷婷的话还真是一点没有夸张,金子也觉得这雨下得真是要命。一连很多天了,天一直不见晴朗下来,满天的阴云把无数的雨水抖落下来,让每一个人都叫苦不迭。
  金子望望天空。他几乎看不见天空了,眼前全是雨水。“是不是谁把天捅破了?”他说。
  “把天捅破了,也许就没有压力了。”马婷婷把腿伸直,晃脚,抖凉鞋上的水。
  金子笑笑,没说话。他知道,马婷婷的压力和自己一样大。
  马婷婷能跻身“特长班”,也是她爸爸花钱才塞进去的。
  凉鞋上没有水了,马婷婷把脚放下来,一下一下地扭脚趾。马婷婷的脚很白,经水一浸泡显得更白了。金子就觉得马婷婷的白脚趾有点像什么,像什么呢?他一下子想不起来。
  “这要命的老爸呀!”马婷婷盯着长亭外面的雨,又一次发出叹息。“我真担心自己辜负了爸爸妈妈的期望,他们为我花了那么多的钱。”
  金子冲马婷婷摆摆手,说:“我们面临的压力是一样的,不必想那么复杂。把那么重的压力放在我们肩上也许不是他们的错,只要我们尽力去做,就是没有他们期望的那么好,父母也会理解我们的。你说是不?”
  马婷婷没说话,依旧扭脚趾。
  金子突然觉得马婷婷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从来都是简单的马婷婷变得复杂了,会想问题了。
  有了这个发现,金子就把惊异的目光投给马婷婷。他觉得,马婷婷也许从现在开始,要一点点长大了,再不是以前那个爱玩布娃娃玩具的小丫头了。
  这时金子想起来了,马婷婷的白脚趾有点像她小时候玩的布娃娃的脚趾。
  金子问:“还记得你小时候玩布娃娃吗?呵呵,你小时候喜欢布娃娃喜欢得不行,简直胜过了喜欢你妈妈。”
  马婷婷看了金子一眼,笑了。“当然记得。你还把我的布娃娃弄脏了,害得我哭了一下午。”
  金子无声地笑了。那过去的事情又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马婷婷喜欢布娃娃,每次去商店,只要看到布娃娃,她总会嚷着让爸爸妈妈买。如果爸爸妈妈拒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坐在地板上,一边尖叫
  一边蹬腿。她家里的布娃娃多得没地方放。那些布娃娃给马婷婷的童年带来了无限的欢乐。
  有一次,金子去马婷婷家玩,不小心把水彩笔芯弄到了一只布娃娃的脚趾上,布娃娃那白净的脚趾上出现了难看的黑道道。这下金子可是惹祸了,马婷婷大哭起来,而且哭得没完没了,金子怎么道歉也不行。马婷婷的爸爸马叔叔赶紧跑来要把布娃娃的脚趾洗干净,还是无法让马婷婷停止哭泣。金子的心难受极了。他既为马婷婷的不停哭泣而难受,也为自己把那么白净和美好的布娃娃弄脏而难受。那是金子第一次觉得心难受。弄脏布娃娃事件给金子和马婷婷都留下了刻骨铭心地记忆。
  “那时候我们真开心。”金子说。
  “是呀。拥有布娃娃的日子,让人觉得世界是那么美好。”马婷婷浅浅地笑一下。
  “就连那次弄脏布娃娃事件,现在回忆起来,都是那么温馨。真好。”金子放长目光,望,望向雨水的外面。
  “有些事情,是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马婷婷轻声说。
  “拥有和失去,却往往自己不能左右。”金子觉得自己的话是那么富有哲理。
  长亭外,雨雾弥漫,将他们的话语一点点打湿。
   
3
   
  金子和马婷婷坐在长亭里,共同回忆了小时候弄脏布娃娃事件,让他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忽略了雨的喧哗。
  也使他们错过了上课。金子耽误了一堂英语课,马婷婷丢掉了一堂作文课。
  可他们不在乎。他们相视一笑。
  他们在长亭下度过了一个多小时的美好时光,让他们觉得很幸福,也很值得。
  “回到家,不说我们没有去上课,好吗?”马婷婷看着金子。
  金子点点头:“好,不说我们没有去上课。”
  雨滴小一些了,雨的喧哗声也轻了。他们撑起雨伞,走出长亭,走过流水淙淙的街道,回家。
  那个十字路口上,交警试图把那辆熄火的出租车推走,然而越聚集越多的车辆把十字路口拥得水泄不通,道路依然被堵得严严实实。司机们还在不停地按喇叭,街面上喧哗依旧。
  金子和马婷婷从路口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走过,踩着街面上的流水,走进了小区。
  小区里并不安静,他们刚走进小区,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地说话。
  是马婷婷的爸爸马叔叔。一些居民在和马叔叔一起说话。
  原来,马叔叔借来的水泵出了故障,不能抽水了,马叔叔只好又开始用水桶从地下室里往外淘水。
  楼门口旁边的雨棚下面,堆放着马叔叔从地下室里搬出来的东西。金子看到那些东西都是被积水浸泡过的,脏脏的。有一袋大米,一堆旧报刊,还有一个湿湿的纸箱子。纸箱子被水泡得变了形,快要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马婷婷突然就发出一声尖叫。“哎呀!”她的叫声短促而尖厉,把金子吓了一跳。
  那些人就把目光都集中在了马婷婷和金子身上。马叔叔拎着空水桶,站着,眼镜歪在鼻子上。他在看他们,面露疲惫。
  马婷婷一步冲过去,扒开了纸箱子。
  纸箱子彻底散开了,一堆布娃娃从里面滚了出来。
  “我的布娃娃!”马婷婷再次发出惊叫。
  金子听到,马婷婷的惊叫声里,含着他十分熟悉的哭腔。
  那些布娃娃被水泡了,有的脏得没了模样,有的扭曲变了形,还有的干脆涨得开了线,不是布娃娃了。
  那是马婷婷的宝贝布娃娃呀!
  那是曾经给马婷婷的童年带来无限快乐的布娃娃呀!
  金子清楚,马婷婷要失去那些布娃娃了。
  马婷婷不顾有生人在场,尖叫依旧,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那么美好的东西失去了,马婷婷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无法接受也不能改变眼前这一切,马婷婷的尖叫唤不回那些漂亮的布娃娃了。
  “我的布娃娃!”马婷婷再次发出惊叫。
  金子听到,马婷婷的惊叫声里,含着他十分熟悉的哭腔。
  那些布娃娃被水泡了,有的脏得没了模样,有的扭曲变了形,还有的干脆涨得开了线,不是布娃娃了。
  那是马婷婷的宝贝布娃娃呀!
  那是曾经给马婷婷的童年带来无限快乐的布娃娃呀!
  金子清楚,马婷婷要失去那些布娃娃了。
  马婷婷不顾有生人在场,尖叫依旧,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那么美好的东西失去了,马婷婷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无法接受也不能改变眼前这一切,马婷婷的尖叫唤不回那些漂亮的布娃娃了。
  金子知道自己该出面了。因为马叔叔面对失声尖叫的女儿,是那样的束手无策。
  金子丢下书包,从马叔叔手里接过水桶,说:“马叔叔,你歇歇,我来帮你淘水。”他跑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积水没过了金子的脚踝,他用一只塑料盆把水往水桶里舀,满了,就拎出去,倒进附近的下水道。
  金子没有说话,一趟一趟地淘水。他的衣服湿了,凉鞋底沾上了泥巴,开始打滑。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一趟一趟走得很有劲。
  马叔叔要换他,被他拒绝了。他闪开马叔叔,依旧淘水。
  平时金子没干过这样的活,他很快就累了。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坚持着。
  当金子再次在地下室里猫腰往水桶里舀水时,发现马婷婷也加入进来了。她不再尖叫,从金子手里夺过塑料盆,往水桶里舀水。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竟然配合得相当默契。马婷婷舀水,金子拎出去倒掉。这样,他们都有一点喘息的时间。
  马叔叔一定是很累了,当金子拎着水桶在他的身边走过时,看到他正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依旧灰茫茫的,宛如一滴巨大的水珠,固执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都可以落下来。
  马叔叔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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