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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10分
作者:余 雷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文学|原创|儿童小说|

  我养了一条小狗。我给小狗取名叫6点10分。
  我每天放学回家的时间不能超过6点10分,这是爸爸在我上学的路上反复测量,仔细计算过的。要是超出这个时间,爸爸就会让我把放学以后都做了些什么认真地写下来,第二天去和班主任老刘对质。为了不让这些爱我的大人们操心,我每天都准时回家。每当我回到家的时候,这条小狗就会摇着尾巴扑过来,亲热地咬着我的裤腿转圈。这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
  “6点10分!”
  今天很奇怪,我已经喝完了妈妈要我回家必须喝的一杯淡盐水了,6点10分还没有出来迎接我。我在每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找遍了6点10分平时可能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你不在家做功课,准备到哪里去疯啊?”我正要出门去找6点10分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6点10分不见了!”我着急地说。
  “别那么大惊小怪。”妈妈斜了我一眼,“今天的数学测验考得怎么样?分数出来了吗?那只狗我扔了。你每天回来都要跟它玩一阵,太耽误时间了,会影响你的成绩的。现在成绩不好,以后怎么上大学,上不了好大学,以后怎么找好工作……”
  妈只要一开口,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不把最后一块击倒是不会停下来的。唯一让她停止的办法就是我开始做作业。
  但我今天不想做,我要去找我的6点10分。它那么小,姑妈说它现在才三个月大。每天的这个时间都是我陪着它,它现在一定也在想我。
  “我要去找我的6点10分!”
  妈妈睁大眼睛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不会是病了吧,说什么胡话啊。快做作业去。”
  “我要去找我的6点10分!”我现在只有这个念头。
  “不许去!”爸爸回来了,他好像很愤怒,“你今天的数学测验比上次低了两分!你还好意思和狗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玩!”
  我不知道我今天是不是疯了。我终于把压在我心底的那个念头大声地说了出来。
  从小爸爸妈妈对我的要求就很严格,他们规定我每次考试成绩都必须保持九十分以上;他们规定我不能参加同学间无意义的聚会;他们规定我出门和回家的时间;他们规定我非学校布置的活动都必须征得父母的同意才能参加……最恐怖的是,他们和我的每一个班主任一直保持着最密切的联系。我像一个囚犯一样,我的一举一动时时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
  爸爸抄起了门后的一根棍子,每次我成绩下降的时候,他就会用那根棍子打我。6点10分和我一样不喜欢这根棍子,它一有机会就去咬棍子。
  爸爸抡起棍子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棍子上6点10分的牙印。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伸手拉住了棍子,“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吗?”
  爸爸的手在发抖:“不是亲生父母我们怎么会这样管你?”他说着,更用力地向我打了过来。我往前一扑,躲到了他的身后,门开着,我向前跨了一步,跑出了家门。
  我跑出几步,就听爸爸在后面叫:“有种你就别回来!回来看我打断你的腿!”
  我现在什么也不关心,我只想找到我的6点10分。
  天完全黑了。我在我家附近的大街小巷奔跑着,边跑边叫着6点10分的名字。
  “你是超凡吧?”一个身影拦住了我。
  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不记得我了?我是尹力,小学时候我们俩是同桌啊。”
  尹力长高了。我们在小学做同桌的时候,他成绩不好,特别贪玩,经常不来上课。老师让他跟我坐是让我监督他好好学习。说实话,我很羡慕尹力,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敢做的那些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失恋了?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乱逛?”尹力拍拍我的肩膀。
  我摇摇头,“我在找我的狗。”
  “还没吃饭吧,我请客!我们小学毕业就没见过面了。今天好好聊聊。”
  我跟着尹力来到一个小饭馆,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男孩,都没有穿校服,看上去不像是学生。
  尹力举起一杯啤酒:“哥们,我隆重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学同学,重点中学的高材生,超凡!”
  尹力的哥们都忙了起来,有的起身给我让座,有的找杯子给我倒啤酒,有的叫老板再加几个好菜……。
  我第一次喝酒了,一杯啤酒让我的脸像是着了火一样烫。我从没有像今晚这样痛快地笑过,从没有和这么多人一块儿玩过,从没有这么晚还不回家。
  我唱着歌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往电视台打电话,询问怎么登寻人启事。我不知道,我们在饭店里喝酒的时候,他们已经到派出所报过案了。
  爸爸气坏了,他找来一根绳子把我捆起来,“你是越来越坏了,竟然和小流氓一起去喝酒。简直是丢我们的脸,我把你打死算了。”
  我起先还哭着求饶,后来就只是哭。我的心里突然觉得爸爸有些过分。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要是以前,我肯定是会责怪自己不听话的。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我每天上学,做作业,练琴,7点10分出门,6点10分回家。不同的是,现在回家没有一只叫做6点10分的小狗迎接我。偶尔,我就会想起那晚喝酒的经历,但那快乐仿佛是梦里的事,离我很远,很远。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尹力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超凡,今天别上学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低着头没有吭声。
  尹力说,“哼,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亏我还把你当朋友。”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转身就走。
  我追上尹力,我清楚,跟尹力走意味着什么。我想管住自己,可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跟他走了。我们去了一个电子游戏室。
  爸爸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逃学的事。当着同学和老师的面,他抄起一根棍子,没头没脑地向我打来。
  我躲开棍子撒腿就跑,很轻松地就把爸爸远远甩在了后面。天渐渐黑了,想到爸爸的那根棍子我就不敢回家,回去一定会被他打死。我回到电子游戏厅,找到了尹力。
  “别怕,跟着我,饿不着你。谁让我们是兄弟呢?”尹力亲热地搂着我的肩,带我走进了一家小吃店。
  我吃完一个大碗的牛肉面以后,身上暖和起来了,心里也渐渐踏实了。其实,跟着尹力没什么不好啊。让那些没完没了的作业见鬼去吧,我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玩。
  尹力的爸爸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尹力跟着妈妈,妈妈后来又嫁了人,搬走了,所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妈妈除了每个月给尹力一笔生活费,其他的事很少管他。
  我在尹力家住了下来。我从来没有这样轻松和自由过。早晨不必早起,不用做作业,肚子饿了泡碗方便面,睡觉前还不用洗脸刷牙。我几乎忘了我的爸爸妈妈。
  第三天晚上,尹力和几个人一起回来了。他们带了一瓶酒,一只活鸡,几包卤菜。待大家坐定,尹力说:“我们都是好朋友,应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今天我们就结拜为兄弟,歃血为盟。” 
  他们杀了那只鸡,把鸡血滴进酒里。尹力第一个把酒喝了。我迟疑了一下,闭上眼睛,也喝了下去。白酒火辣辣地刺激着我的喉咙,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尹力拍拍我的肩,“好样的,像个男子汉。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我很激动,比在学校考了一百分还高兴。从此,有那么多好兄弟,我什么也不怕了。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一天早晨,尹力对我说:“这个月开销大,我已经没钱了。我们必须出去提货。”
  我问尹力什么是提货。
  尹力解释道:“傻瓜,就是去找钱。你没有经验,先给我打下手。”
  “到哪里去找钱?”
  尹力笑了,“这还不简单,别人身上的钱就是我们的钱。”
  “你是说去偷?”
  “你以为我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尹力依然笑嘻嘻的,“我的技术不错,你只要跟我跑几趟,就可以单飞了。”
  “我们不能做小偷。”我小声但很坚决地说。
  “哼,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不偷我们吃什么,玩什么?你这几天吃的、用的、玩的,都是用偷来的钱买的。有本事,你把它吐出来。”尹力不笑了,目光像两把锐利的刀子,刺得我不敢看他。
  “你可是和我们结拜为兄弟,喝了鸡血酒的。你不怕天打五雷轰就走,滚回家去,做你爹妈的好儿子,好学生去。”尹力使劲一推,把我推倒在地。
  我不想回家,爸爸现在还每天提着棍子到处找我。我不想回去做天天挨打的好学生。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跟着尹力一起去提货了。
  我的日子变得忙碌起来。每天早晨,我六点起床,练习从开水里往外夹肥皂。七点半,我和尹力一块儿出门,到公共汽车上去实习。中午吃过午饭,我们练习“撞货”,就是查看别人身上有没有钱。天黑以后就到公共汽车上去接应兄弟们“提货”。
  生活真的很美好啊!原来每天只知道上学,做作业的那些日子简直不可思议。“提货”不仅能给我们带来了财富,整个过程还能像游戏一样充满了刺激。除了警察,现在我不惧怕任何人。
  爸爸妈妈来找过我一次,我跟他们回去一个星期以后,又回到了尹力这里。我已经不习惯以前那样的生活了。我给他们留了一个字条,“爸爸妈妈,读书太累。我永远不是你们希望的最好的学生,我再努力也达不到你们的要求。现在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又变得快乐了。我们整天忙忙碌碌地在这个城市里奔走。我已经可以单飞,我可以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别人身上藏钱的位置,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到手。用这些钱的时候,我不再有负罪感。这是我的劳动成果啊,劳动者有权支配自己的劳动果实。
  尹力给大家定了一条规矩,没钱用的时候才去“提货”。这样可以降低出事的可能性。但我常常犯规。
  我没办法管住自己。明明我口袋里的钱还很多,但如果我身边的人身上有“货”,哪怕是一件“小货”,我也会情不自禁地把它提出来。如果那“货”藏得越隐秘,我就越发想方设法要拿到手。我有些欲罢不能。我知道,我并不想要钱,我要的是一种游戏的快感。
  我已经好久不去电子游戏厅了。玩真的比假的过瘾。
  很快,在公共汽车上“提货”已经不能让我满足了。我和尹力商量后决定,我们到别人的家里去“提货”。这种“提货”的方式需要有撬门扭锁的技术,有攀爬墙壁的技术……我到书店买来许多侦探小说,把里面的有关章节一字一句的抄下来,细细琢磨。
  经过周密的准备,首战告捷。我们在一户人家里提到的“货”比以前在公共汽车上一个月挣的还要多。
  “你小子比我还厉害。看来,读书对我们这种人也有用。”尹力规定大家,“以后,每个人每个月要看一本书。超凡负责检查。”
  这是我离开学校以后最高兴的一天。
  妈又来找过我两次。我没有出去见她,只让尹力拿了一笔钱给她。妈没拿钱,而是报警了。我们只好连夜搬家。
  我们新搬去的小区很不错。保安很少出来巡逻,整天呆在值班室打牌聊天。我们轻松地一连光临了五户人家,弄得整个小区人心惶惶,以为每个角落里都藏着盗贼。看大家害怕成这样,我们决定不在自己的家门口动手了。
  一天晚上,我和尹力在草坪上喝啤酒的时候,我听到了6点10分的声音。
  “那是我的狗!”我听到6点10分在六楼的一户人家大声叫喊。
  尹力怀疑地看着我,“你又没有看见,怎么知道是你的狗?”
  “就是我的6点10分!我知道它的声音。”我踮起脚尖张望着,我现在就想看到6点10分。
  “我们说过不在这个小区动手了。”尹力提醒我。
  我没理他,“我只想看看我的6点10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从厕所的气窗爬进了这户人家。刺眼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一条白色的小狗和主人一起瞪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6点10分!”我试着叫了一声,小狗没有理我,而是汪汪地大叫起来。
  屋子里又出来了好几个人。他们看了看我带的工具,一边把我捆起来,一边打电话报警了。
  警察带我离开这户人家的时候,我终于看清楚小狗不是6点10分。
  我的6点10分,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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