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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品成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小说|儿童文学|理解同情|以情动人|

  同学们同情犯重病的江强最为感人的一幕在哪里?为什么?

  江强一直很得意他的头发,那是一头美发。发丝不粗不细,像一蓬充足阳光肥沃土地之中的青草,拨开草丛,能看见两个旋,一般人只有一个旋,长在脑顶地方。有些人却长有两个三个旋,两个旋就长得有些没章法了,说不定长在什么地方,得找,男孩都爱在同伴头顶找旋。啊啊,你两个旋呢!他们大呼小叫着,他们惊得什么似的,眼睛放亮像看个外星人那样。江强的头发还很特别,是很听话的那种。头发还有听话不听话?不听话的头发你怎么弄它总是乱糟糟,听话的头发你不必摩丝不必发胶不必太费功夫,该怎么样它就怎样,不像一些人的头发,硬如猪鬃,软如秋草,怎么收拾也收拾不好。
  再说江强出身少数民族,就是居住海南的原著民黎族。少数民族很多都将头发视为身体上最神圣的东西。黎族也这样。一头美发是他们的骄傲。
  江强在班上表现一般,没什么好玄耀的。他没什么特长,有特长他也就不在乎头发了。成绩不好没啥,只要在学校文艺汇演歌咏比赛上一展歌喉运动会上拿个第一第二的也能让人眼睛一亮,就不担心在班上没人正眼瞧你。江强不行,他没一样能拿得起的。
  他是那种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学生,家里拿出一笔钱让他进了这所学校,他想他得跟人家不相上下才好,他也想力争努力做到这一点。可他努力了几个星期觉得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了。他就是这么种学生,这种学生在学校里不起眼,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就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同学聚会,提起名字也许大多人想不起来,要人不断地回忆,很多的人一起回忆将些零星的碎片拼起来才模糊地记起个大概。
  他们说:是不是说话有些结巴的那个?
  就是就是。他们说。
  说话爱翻白眼?
  就是就是。
  有一天眼镜摔了,他做了半天的瞎子。尿急了也不敢上厕所,实在蹩不住,猛了往厕所方向跑,结果跑进女厕所了。
  哈哈哈哈……一阵开心大笑。
  其实江强也不是这种人,他有一头好发。他不愁别人记不起他来。不管在何时何地,只要人家一提起那头头发,谁都会记起江强来。
  江强很为他的头发自豪。他走到哪,总有人注意他的头发。

  医生跟江强妈说:“这孩子得采取特殊的措施,不然任病情恶化,那就糟了。”
  江强妈眼睛红肿,点着头。
  江强半月前就住进了特护病房。他得了那种叫再生障碍性贫血的病,那是一种很重的病。没人告诉他真实病情。不过江强觉出自己得的病非同寻常。都住进这么个地方了,能是一般的什么病?可他没把那当回事。他觉得住进这地方挺好,没功课没作业,他不是那种爱学习的人。他家经济条件很好,他爸大概是他们这个民族最早出来经商的一个,这十几年的拼搏,弄出家大业大的一家企业。不是一般的有钱。他不必操心钱的事,再好的病房他也住得起。他甚至还想过死的事,但他没当回事,这地方很干净很安静,还有鲜花,是很鲜艳的那种。
  我睡过去。他想。睡过去永远不醒来。
  这就是死,死是睡一场长觉。他想。
  挺好挺好。江强想。他没把死当回事。
  医生护士小心翼翼地进来,忙乎着手里的事情。眼里有东西,一直挂着笑。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进病房。他们在病房玻璃墙从外往里望。平常那墙拉着帘,一有人要观察,那帘就拉开了,家里人来探视,也只有隔玻璃`看。有时候他看见父母躲闪了在那说着什么,表情很那个。江强看去,觉得有些滑稽。
  他没把那当回事。
  他*的眼像两颗烂桃,他妈成天以泪洗面。你想,这么个独生儿子,长得好好的,眼见长得跟妈一样高了,眼见长大成人,突然就得了这么个病,能不哭?
  医生说:“你不能让孩子看见你哭,那样不好。”
  “做妈的都那么,你能指望孩子挺得住?”医生说。
  “要给病人以信心,这很重要。”他说。
  他妈看他时,一颗泪也没流,她强忍着,可她两只眼像烂桃,好在隔了层玻璃,江强看不清楚。妈朝他笑,看去妈像哭一样,比哭还难看。
  其实江强没把自己的病当回事。爸妈医生还有老师都为江强的病揪着心,都当回事。可他没当。他想,大不了就在这干净的屋子里睡过去……一了百了。他就是那么想的,他想得很简单。

  江强没想到学校会把这事弄得这么大。如今,总有各种名目的献爱心活动。学校出了个突患白血病的学生,校领导说:“我们要发动师生献爱心,我们要把这作为德育的一个主题。”
  “这事很重要,于哪方面来说都很重要。”校长说。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她的表情郑重其事。
  “钱不在多少,十元也好,百元也好,一毛钱,哪怕是一分两分。关键是一份爱心。”
  教室里有声音,像是说话声。
  欧阳老师望去,他没看出什么。可他一回身,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说:“是谁?谁在下面小声说话?”
  “是你吗,冯敬?”老师说。
  叫冯敬的那个男生站了起来。“老师,我没说话,不是我!”
  “我知道平常你们看不起江强同学,可现在人家病了,这是个严肃的事,你们怎么这样?”
  老师生气了,老师越说越气,她没想到她教出的学生会这么冷漠。她很生气,她失望极了。这本该是个严肃的时刻,你看他们还说话。
  冯敬说:“我没说!”
  欧阳老师说:“我都听出来了你还狡辨?”
  冯敬不吱声了。
  欧阳老师说:“下了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欧阳老师很快完成了她的工作,其实这并不难,这场募捐对学校来说意义重大,而且同学们已经习惯了这类事情。所以,大家觉得这没什么,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老师说了,钱不在多少,主要看态度。
  放学的时候,冯敬真的去了欧阳老师的办公室。冯敬进来时,欧阳老师竟然有些吃惊。她以为他不会来,她说冯敬下了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那话时根本就没做他真的来这的打算。这个男生很那个,常常惹些事情,不是属于问题少年但绝对属于另类少年的那种。他来办公室是家常便饭,谈话已经对他不起什么作用。所以老师叫他来办公室,知道他不会来,认为就是来了也没什么用。
  破罐子破摔的人了你跟他讲什么都没有用,他听不进。她想。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中学,每个班都有一两个这样的顽劣生。
  欧阳老师没做什么指望,她甚至把叫冯敬的事忘了。快下班的时候她准备回家,却看见冯敬站在门边。
  “老师!”冯敬说。
  “你进来!你来了呀,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冯敬说:“老师,今天年级间有足球比赛,你忘了?……我得踢球,踢完球赛才来。”
  “噢噢!”欧阳老师说,“来了就好……你把今天的事说说,你说你没说话?”
  冯敬点了点头。“说了,老师我是说了。”
  欧阳老师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冯敬会承认。
  “这就好,你承认错误就好。”欧阳老师语气软绵了许多。她想:这很难得,像冯敬这样的学生竟然能承认错误。
  “你们说些什么,那种时候你们说什么呢?”欧阳老师说,“你们真不该,同学得了那种绝症,学校正在为他募捐……看你们那么……”
  冯敬一直低着头,现在抬了起来。“他家又不缺钱,江强家有钱。”
  “耶?!你说什么?!”
  “他家有钱,不需要募捐。”冯敬说。
  “那不是一回事,同样是钱,可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他家有钱是他家的,大家的钱是一份爱心……再说江强家是少数民族,这就更是非同一般了。”
  “反正他家有钱,用不着大家这么。”
  “看你……”欧阳老师又有些生气了,这些学生总这么固执,一件事要反复跟他们说还说不明白。钱和爱心并不是一回事,这还不明白?
  “我们想去医院看看江强,去医院看看他。”冯敬说。
  “这好哇!应该应该。”
  “我们还想给他送个礼物……”
  欧阳老师噢了一声,她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你说我们送个什么东西好呢?”冯敬说。他支着下巴,桌面上一些粉笔灰弄得他双肘尽是白粉末末。看上去他像和老师商量什么重要事情,而不是犯了错留下来谈话的。
  “你说呢?”欧阳老师实在想不出该送个什么东西,送花什么的,这些肯定不是男生的选择。吃的玩的现在江强不能,江强现在缺什么?
  “我看还是捐些钱的好……”欧阳老师好像自言自语那么说。
  “噢!”
  欧阳老师听到她的学生很响地噢了一声,她看了他一眼,觉得她的这个学生突然变得很陌生。

  讲台上摆了个红色的纸箱。同学们依次把手里的信塞进捐款箱里。欧阳老师事先准备了大把的信封,班长把每个信封放在各人的课桌上,然后把自己的那份爱心放进信封里。老师说了,数目不在多少,关键是表达一份爱心。
  老师和班长在点钱,冯敬的那只信封里有六十元钱,是班上捐钱最多的同学之一。
  这冯敬。欧阳老师想,到底他还是捐了,他捐得不少。鬼哟,鬼知道他脑壳里想些什么?现在的学生真难琢磨。
  欧阳老师去见江强的父母,学校还专门派上一位副校长一道去。
  江强的母亲面带憔悴,但还是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我们不能收这钱!”她说。
  “哎呀哎呀,不断地有人送钱来……爱心我们领了,可我们不缺钱。”她说。她又笑了一下,她想多笑笑,但她的笑有些难看,有些勉强。儿子的病像一块石头,没黑没夜地压在她的心上硌得她生痛。她急火攻心,忧得睁眼闭眼满目的愁云。她觉得一颗心被一种酸水浸泡了。儿子得了这么个病,搁在谁身上都受不了。她和他爸这些日子里受着一份煎熬。钱不是个事,但有些问题不是钱能解决了的。他们担心儿子的信心。医生说,这病除了药物和医疗手段,病人的自身因素也很重要,尤其是患者的情绪和毅力。他们就想到信心。如果江强有信心,那就会有好情绪,有必要的毅力。江家不缺钱,就怕儿子缺这些。她担心的就是这些。
  他们想的是如何让儿子心情好些,偏偏这时候不断有人送钱来。
  “怎么跟你们说呢?”江强妈说,“钱不是最主要的。”
  “怎么跟你说呢?”欧阳老师也这么说了一句,“钱确实不是最主要的。”
  “唉唉……”江强妈叹了口气。
  “怎么跟你们说……”她摇着头小声嘀咕道。
  他们笑了一下,他们的对话很像某出剧中的经典台词,很有点那个。
  欧阳老师对江强妈说:“我不是有意学你,你看,听上去像我故意那么似的。”
  他们又笑了一下。
  “我看就这样吧,你们得收下,报上说的,这代表了全校师生的心。”
  江强妈说:“我们收下,我们又没说不收,可我们不能动这些钱,我和他爸商量过了,还准备掏出部分钱来,用这些钱设个基金,救助那些真正没钱看病的孩子。”
  “随你们随你们……”他们这么跟江强妈说。
  “你看……这不是随我们不随我们的事,我们必须这么做!”江强妈说。
  欧阳老师临走时突然想起冯敬的话来。
  “有同学提出想来医院看看江强……是他的同班同学。”她跟江强妈和医生说。
  “好哇好哇!”江强妈说。
  “江强一个人闷在病房里跟坐牢似的,有同学去看他还不高兴得什么似的?”她说。
  医生也点了点头,说:“目前的状况,可以允许同学来看看他。”

  没想到江强不愿意。他妈把同学要来看他的消息告诉江强时,江强脸拉了下来。
  “怎么?!你不高兴?有人来看你你不高兴?!”
  “……”
  “你看你……”
  “反正我不想他们来……”
  “我都答应人家了,我都……”
  “我不想,我不愿意!”江强说。
  江强妈没把儿子的话当回事,她想,病人都这样,有时候情绪难以捉摸,或者是药物的作用,或者也因一个人独处的久了,也许什么都不是,是因为病房里那种气味。反正那地方住久的人都容易心烦意乱。何况儿子得的是绝症,他能不烦?过下就好了,过下他就不是这么副倔拗的样子了。到底是同学,到底是平时要好的玩伴,真来了他就不这样了,真来了他还不欢天喜地的?
  他妈想错了,江强不希望有人来看他,尤其是同学。平时越要好的玩伴他越不希望他们来。
  是因为他那头头发。
  医生为江强采取化疗已经有些日子了,他没想到他的头发会成片地掉。这是化疗的副作用,头发掉得一根不剩。像个少林和尚,平时看古装戏什么的,他老笑那些光头和尚,同学们也总能拿出很多显眼并很那个的词汇来,什么秃驴,秃瓢,不毛之地,汽灯,灯泡,光板栗子,平板车……
  江强妈跟儿子说:“你看你们同学多好老师多好,他们为你捐款,他们还抽时间来看你。”她那么说着,她想也许说说儿子心上就顺畅了。
  儿子哭了起来,她没想到江强会哭。她抬头,看见两行泪挂在儿子脸颊上。
  女人吃了一惊,“啊啊”她那么啊着,“怎么了?!好好的你哭,好好的……”
  “我说别!”
  “我也跟他们这么说了,我说别,我们江家不缺钱,可人家说这是一片爱心。”女人说。
  “你看,你可以拒绝人家的钱,你不能拒绝爱心是不?”她说。
  “我想好了,我跟你爸商量着,弄个基金,我们不要人家的钱,还贴一大笔钱,向社会回报爱心,就这么回事……”
  “妈!我不是说钱的事,我不想他们来看我!”
  “耶!?看你!这么说?”江强妈瞪了老大的一双眼吃惊地看着儿子。
  “你成天叨叨学习和玩的事,你出不去……你就叨叨,现在同学来看你,你不让!?”她说。
  “我不想!”江强一脸的愁容。
  “那理由呢?”
  “我不想!”
  “我都答应人家了。”
  “你就说医院不让,你就说我病得很那个……”
  “看你……我能那么说?看你……”
  江强妈想不通儿子为什么这样。她被医生拉了出来。
  “病人不能激动。”医生说,“你怎么让你儿子那样?”
  江强妈说:“正好,医生,我正要问你,你说说,有同学来看江强,他不愿。他说他不想。”
  “有这事?!”医生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认为行?”江强妈说。
  “当然行!有什么不行?”医生觉得这不是个问题,“这是桩好事嘛,有利于病人的康复……我看行!我想不出有什么不行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听你的。”江强妈说。
  当然听医生的,在医院医生最有权威,不听他的听谁的?
  江强妈跟医生说话那会,江强侧过身睡着了,枕头软软的,病房里弥散着一种可人的气味。江强脑袋里塞了些东西,让他涌上瞌睡,他一侧身就睡了。
  江强睡在木头上。城西有一条河,常常有些小船木排什么的停在那,一片一片的。男孩们夏天爱上那游泳,江强和冯敬几个男孩在玩,有人喊:木头上长了一盏灯。水哗哗地淌。大木头礅上很亮很刺眼的一团亮光。
  木头上怎么会长出灯,木头上长木耳长蘑菇长苔藓长出新枝什么的,怎么会长出一盏灯?
  他们站在河边的柳荫里说着这怪异事情。
  “是盏汽灯。”有人说。
  “典钨灯。”
  “日头,我看是日头。”
  冯敬说:“鬼哟!什么都不是!我看什么都不是!”
  大家看着他,“那你说是什么?”
  “是个和尚蹲在木排上,信不信,是个和尚……”冯敬说。
  “就是!”有人附和。
  “哈哈哈……”他们笑了起来,江强没笑。
  “秃驴。”他们说。
  “秃瓢。”他们说。
  “不毛之地。”他们这么说。
  江强望去,吓一跳,蹲在木头上的不是和尚竟然是自己。我怎么会出现在那地方?怪了怪了。我明明在大家中间怎么会出现在那地方?江强拍了一下脑门又拍了一下。大家看着他,他们还嘿嘿地笑着,样子很夸张。他又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说着“秃驴”什么的。攸地,他觉得心上飙起一股火,他觉得自己像装满炸药的一只木桶,随时都可能砰然引爆。
  他摸摸自己的头,那地方果然光秃秃的。他努力地想着,自己那头引以自豪的头发,怎么会掉得一根不剩?他坐在河岸潮湿的地方想着,没想出个眉目。
  “嘿嘿嘿……”他们还在笑着,他感觉他们的笑像些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心上的肉。他像一头疯牛般叫着吼着。奇怪的是他吼不出叫不出。脚软绵了起来,他想好好的脚怎么就软绵了?看去,脚下那方土慢慢塌陷。他掉到一汪浊水里,湿淋淋的。
  他没掉进水里,那是汗。他全身被汗水弄得湿湿的。
  他做了个梦,江强摸了摸自己的头,光溜溜像打磨了的一样。
  他想起梦境的那些事,哭了。

  欧阳老师那天看见冯敬戴了一顶棒球帽,她没在意。他们爱赶那种时尚,她想。用他们的话叫扮酷,这没什么。她想。
  可不久,又有个男生戴上了那种帽子,她发现他们的表情有些诡秘。你们别跟我玩名堂。她想。她留心着那几个男生,可她发现冯敬他们正常得很,而且比平时表现有了进步。她没在意,以为他们参加了什么活动。现在少年中活动很多,比如棒球运动,比如疯狂英语,再比如青年自愿者活动什么的。好像都会发一顶这类的帽子,不知是标识还是借以纪念。都是那种颇为别致的帽子。几个男生似乎都戴了同一顶帽子。
  老师没在意。校长没在意。别的同学也没在意。
  这几个男生没什么异常,这几个男生好好的。他们守纪律懂规矩比先前的表现好了许多。大家当然没太在意。不过那是该在意的事,天气还刚刚入秋,二十八只秋老虎才走了十几只,还不到戴帽子的时候。还有,这些男生向来并不太爱戴帽子,就是寒冬腊月,好像冯敬他们也不大戴帽子。怎么的就突然风行起帽子来了?这事实在有些蹊跷。
  不过,对于学生来说,现在在意的是他的学习成绩,没人在意一顶帽子。
  终于到了那一天。老师说:“今天大家可以去看望江强同学了,江强同学的病近来有所好转,而且,今天是他的生日。”
  老师说:“你们可以准备些小礼物。这是我个人的建议,大家自愿。”
  “视情况而定,量力而行。其实礼物不礼物不重要,真情表达了就行。”老师说。
  那是江强最开心的一天,他得到父母送来的一份别致的礼物。更重要的是,就在他生日的这一天,医生告诉他,能够挽救他生命的与他相配的骨髓已经在一位台湾的捐献者中找到。医生说:“不久就可以给你做移植手术,这种手术的成功率很高。”
  江强妈就是那时候把同学要来看他的消息告诉江强的,他妈以为他一定欢得跟什么似的。他妈说:“还有,你班上的同学今天要来看你。”他妈没看到儿子欢喜的模样,江强那脸黑了下来。江强脸上的皮抽了一下,刚刚还云开日出的一张脸,一下变成阴沉模样。
  “耶耶!?看你?你过生日,人家来看你,你不高兴?”他妈说。
  “不知你脑子里想些什么,你看你……”他妈说。
  “刚才你跟妈说你还想要个什么?”
  江强说:“我想要顶帽子。”
  “我当什么呢?不就一顶帽子,我给你爸去个电话叫他买顶来就是。”
  “我要F1赛车手舒马赫戴的那种。”江强说。
  他妈又一次愣了。她想:怪了怪了。江强从来不戴帽子的,就是大冬天儿子也从不戴。
  “反正我要一顶那种帽子。”江强说。
  他妈朝他看了一会,后来不看了,看也没用,从江强的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来。他掏出手机给江强爸打电话。她说:儿子要一顶如何如何的帽子你给买了来吧。她说:一定要买儿子说必须要买!
  江强爸来的时候真的就带来一顶那么的帽子。
  他说:“我跑遍了整座省城,大海捞针样才找来这么一顶帽子。”
  江强爸跟江强妈说:“全城就那么个小店有这种帽子,那个小店的老板说:怪了怪了,我这些货压了有日子了,谁知道这些日子怎么了,卖得特火。”
  江强戴上那顶帽子,他欢得什么似的。
  江强爸说:“儿子是为了那一头好发。”
  江强妈说:“我说哩,我说他怎么想起死活要一顶帽子,原来为的是这个。”

  冯敬他们是分了好几拨来的,医院是什么地方,能一窝蜂的去?欧阳老师就按男生女生分了两拔。
  校长老师先去,老师站那,隔着玻璃通过特殊的传声装置和无菌病室里的江强说话。
  “祝你生日快乐!”老师们说。
  “祝你早日康复!”老师们说。
  他们看见江强戴了那么一顶帽子,他们说:“江强你一点不像生病的人,你精神很好。”他们说:“江强,你真坚强!”
  江强说:“谢谢!老师!”
  女同学随后来到那层玻璃墙跟前,她们拉着许多小横幅,上面写满了祝福的话。她们没说话。她们只朝江强笑。江强也朝她们笑。
  最后才轮到十九个男生。他们什么也没拿,他们两手空空。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戴着一顶那样的帽子。他们笑着。
  “耶!?”也许是那些帽子让江强耶了一声,他有些吃惊,你想不出他那种吃惊的样子,五官在他脸上抽了一下,凝住了。他像个石头人那么坐在床上凝视那面玻璃墙外站着的那些同学。冯敬他们也那么看着他。他们的脸上很平静,堆着那种可意的笑。
  他想:我也该给大家笑笑。
  他笑了一下,他没笑出声。他想笑得灿烂一些,他想笑出声音来。可没有,脸上皮肉蠕动了一下,一个微笑像被谁放在江强脸上。
  他们没有说话,老师有过交代,看望病人时尽量少说话。可以写条幅哇,可以有多种方式呵。老师那么说。他们没写条幅,他们没说话,他们好像也没有准备别的什么方式。他们两手空空的,看去只有笑脸。
  可是很快大家看见了什么。冯敬第一个摘去帽子,他把手臂举过头顶,人们看见一只光秃秃的脑袋。
  很快又有两个男生摘去了帽子,两颗光头亮亮的。光光的脑袋底下的笑显得很特别。
  十九个男生就那么陆续地将帽子揭了,他们像商量好的那样不是一下子都揭了去,而是一批一批地揭,就揭出了一种效果。十九颗光秃秃的脑袋在那地方晃着,在窗明几净白白的医院里显得很那个。
  江强“啊!”了一声。然后他“哈!”地笑出了声音,他终于笑出了声音。他的笑很灿烂,两颗泪涌到了他的眼角。他努力着不让它掉下来。
  “哈哈哈!”冯敬他们也那么笑着。
  远处目睹这一切的人们看见了一个场面,他们看见江强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走到玻璃墙边,把那光秃的脑袋紧贴玻璃。冯敬也把光头顶在玻璃墙上,他用手隔着玻璃摸了摸江强的光头,江强也用手那么摸着大家的光头。他们没有说话。他们就那么摸着,周围寂静无声。
  欧阳老师终于恍然大悟,她猛拍了一下大腿,把旁边的几个老师都吓了一跳。
  “哦哦!”她哦了两声。
  “哦哦!”她哦着。眼睛看着那些晃动的白亮亮光头,还有光头底下的那些笑脸,她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
  她想:原来如此。
  她想:没有比这更好的一份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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