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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路的猪
作者:陈 静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文学|儿童小说|原创|

  “阿嚏——”  
  “阿嚏——”  
  大比赛似的,虎娃和他杀猪卖的爹,喷嚏打个不停。这个蹲下身子,张开嘴苦着脸“放”一炮,那个弯下腰,紧接住又“轰”一声,震得大山上陈老伯家屋檐下的鸟雀都飞了,栏里的猪也停住鼾声,一个翻身,四脚落地,站了起来。  
  要早走到陈老伯这屋里,虎娃和他爹就不会淋成落汤鸡。可高山野岭,上坡下坳,只有小路裤带子一样系在山的身上,除了树,还是树,各种各样,松树、杉树、枫树……哪有地方躲雨?伞带是带了,可在响成一片,乱成一团,浪一样汹涌的雨中,弱小如蘑菇似的没什么用。父子俩只好硬着头皮顶着大雨赶路。  
  刚才明明是好端端的天,火烧烧的太阳晒得鸡蛋熟。可夏天山里的天气硬是张娃娃脸,喊变就变。山顶团起黑云,电光一闪,雷声一轰,“哗哗”的雨,像被一个大力士抽一鞭就赶了来,比风还快。虎娃和他爹,前一阵热得汗流汗滴,这会儿,浸在深井水里一样,身子打颤颤,筛糠一般抖……  
  陈老伯认识虎娃和他爹,知道他们是上山来收购猪的。似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虎娃爹干买猪杀猪这一行,对周围山岭上人家喂猪的条数、大小常打听着,心里自然多少有个底。所以,上山来一趟,不会落空,总能买到猪。  
  这些年来,镇上人和城里人一样,吃东西讲口味,土生土长的鸡、鸭、鱼,煮熟食喂出来的本地猪,不但好卖,还价钱高。加上山里人纯,好买东西,不会怎么熬价,说多少钱大体不吃亏就算了。  
  虎娃从读小学五年级开始,只要放假,就帮他爹上山赶猪。现在,读到初中八年级了,一放假,仍去帮忙。虎娃在家还放了一条牛,几只羊,扒柴、割草,什么活都干。这样,其他同学在校寄宿,他便只能早去晚归。好在家离学校只有三四里路。同学们早晚自习做作业、读书,他就见缝插针,利用午休或自习课等时间完成。并且,他放牛、放羊的时候,大声读书,其乐无穷。他特别喜欢七年级下册《语文》①教材上那篇《地毯下的尘土》,文章写穷人家的小姑娘米妮,在好心的小矮人们家中,认真做事,诚实做人的故事。虎娃常在山坡绿地,伴着牛羊,情不自禁地背诵:  
  ……不久,小矮人们回家来了。房子里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什么也没说。米妮也没有再想毯子下面的灰尘这回事。直到她上了床,看到星星透过窗户,向她眨着眼,她这才想起了地毯下的尘土,因为她好像听到星星们在说“那位小姑娘,诚实又善良。”  
  …… “地毯下的尘土!地毯下的尘土!”米妮心里的那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她再也忍不住了,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毯下的尘土。可是,哦,地毯下躺着十二块闪闪发光的金币,就像月亮一样圆润、闪亮!……  
  他每次背诵,总是津津有味,仿佛一股清泉注入心中。尽管干活很累,尽管别人说他十三岁多了个子还像谷箩矮趴趴的,但虎娃自己很快乐。  
  然而,他爹爱发脾气,动不动就骂他懒得屙痢泄血,蛇钻屁眼,只晓得消五谷,只配给勤快人提鞋……眼鼓鼓瞪着他,凶凶的光让他又怕又难受。每到这个时候,他才陷入深深的苦恼。  
  这样,他在爹眼中,是手板上的粑粑,要圆就圆,要扁就扁。于是,他与爹老亲近不起来。确切地说,就是不喜欢他爹。  


   
  ①语文出版社教材。 也难怪,虎娃爹做的事也实在让他反感。  
  猜猜,他爹夏天卖剩的肉放哪儿?一般的人为防肉热臭放在冰箱里。他家没这个玩艺。放哪儿呢?放在大尿桶里,第二天去卖时,再从尿中拿出来,用清水洗洗。这还能吃么?虎娃不敢作声,只在心里想。然而怪,过夜的肉还是又鲜又光彩。但虎娃一想起便作呕。  
  他爹就这样名堂多。再拿理发来说,他爹只剃光头,说可省一半钱。有一次,在个剃头铺,剃头匠在他头上剃一会,他便起身伸脑壳往外看一看,人家按都按不住。见看了几回,剃头匠问,为么个要老起身向外看。他作鼓正经,粗声大气说:“看刀快得很,这哪是剃头,明明是锯头呢。我怕没命回去,看有没有熟人过路,好带个口讯。”剃头匠哭笑不得,哪还好收他的钱。  
  这事人家作笑料传,弄得虎娃抬不起头。但虎娃也知道他爹一件好笑又好气的事,只不会对人说。  
虎娃有个大伯,做木材生意,为人大方,出门常有人请吃请喝。虎娃爹很羡慕,便特意问原因。结果告诉他是要敬好祖先……虎娃爹信以为真,连忙煮好大鱼大肉,用钵钵装好,放在神龛前的凳上。他跪伏在地,念叨着列祖列宗,个个来吃。然后逐一念祖先名字,念着念着,卡了壳,记不起祖先大名了,连唤着“廖、廖、廖”这个姓,想回忆出名字来。谁知,家里那只立在他旁边的大黑狗,听“廖”个不断,和平时唤它的声音相同,误以为唤它。便一口叨住钵里的肉,跑了,气得虎娃爹追好远也没追上。虎娃暗地里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大伯知道了,说连祖先也不会敬,还是我来教。等准备好后,大伯来了,虎娃爹专心专意站在一旁。只见插好香,烧上钱纸,跪在神龛前,说:“祖公祖婆,保佑门里出,门里进。”念一阵了,还是这句话。虎娃爹忍不住,问:“为什么老‘门里出,门里进’?”这下子,虎娃大伯正色说:“看你小气得要命,别人喝你一口水像喝一滴血,会有人请你么?不门里出,哪会有门里进!”  
  虎娃爹哑口无言。  
  这样,难怪虎娃不喜欢他爹。  
  山中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又是艳阳高照,蝉儿声声。屋檐角躲起来的蜘蛛,雨一停就爬了出来,忙着织网,细细的丝儿,从屁股里源源不断地抽出来……  
  陈老伯也是才从山背后的燕子岩回来。他是去给一个遭毒蛇咬的人换草药。不过,早几步进屋,没淋到雨。当他看到雨中钻出来浑身滴水的虎娃和他爹,忙迎上去,说:“快进屋,来得好,来得好,我正要卖猪呢。”  
  可虎娃和他爹被淋坏了,忙着打喷嚏,哪有空来谈猪的事。他俩鼻涕、口水到了一堆,发烧咳嗽起来。不用说,一热一冷,生病了。但陈老伯一点也不慌,他要老伴去找姜,自己忙拿来几大把干稻草,放在灶边,要他们快来烤草火。陈老伯扎一束草扔到灶膛里,抓过火柴一划,点燃了。火苗闪了闪,“扑”地一跳,腾起熊熊火焰。陈老伯令虎娃和他爹脱光上衣,坐到火膛前,先烤一阵后背,再烤正面。这样,换过来换过去,反反复复。陈老伯在一旁添草烧火,红红的火光,把他古铜色的脸膛和银白色的须发照得亮亮的,浑浊的老眼也光闪闪的。虎娃和他爹开始烤时,头上、身上热汽腾腾,不一会雨水烤干,全身发烫,冒出了毛毛汗。火仍熊熊燃烧。此时,陈老伯站在虎娃和他爹之间,左右伸出粗粗的大手,同时在虎娃和他爹的胸口上、后背上又扫又揉……陈老伯脸上、头上汗水直流,好像他自己淋了一场大雨。烤一阵又烤一阵,慢慢地,虎娃和他爹舒服了。然而,陈老伯不放心,他要老伴架上铁锅,煎防寒散热的姜汤给他们喝。  
虎娃一头汗晶晶的,不时抬手用衣袖擦擦。他清楚记得去年帮爹赶猪时在这路过。因喝多了冷水,他肚子疼得厉害。当时,老伯见了,拿出只打米的竹筒,点一张纸扔在里面,把竹筒按在他肚脐眼的肚皮上。就这样给他连拔两次火罐,过一会,肚子就不疼了。虎娃赶着猪,轻快地回到了家。  
  这一回,又搭帮陈老伯,虎娃心里暖暖的。  
  别看陈老伯八十多岁了,腰不弯背不驼,高高大大,像七十来岁的样子。仿佛面前就是有只虎或一个野猪,他也能对付。他靠作田、喂猪、养牛,把儿子和女儿送进了大学。那时候一毕业,就分了好工作。陈老伯高兴得眉开眼笑,工夫越做越有劲。到现在还做个不停,作二亩田,喂三头猪,种不少庄稼……虎娃看着陈老伯,钦佩极了。他那一股子劲好像让虎娃也大长力气。  
  山风悠悠吹来,树动,草动,柴叶子动,不动的是山弯里陈老伯的木屋。这木屋的里里外外,整整洁洁。在灶屋窗下,有一口小井,二三个红鲤鱼,空中游一样来来去去。对门小河水潺潺地流,似一首歌在唱个不停。屋边松树林墨绿墨绿,黄黄的松球和松毛针叶在风中落满了坡。老鼠瓜藤漫满沟谷,绿生生的叶蓬蓬勃勃,正波一样起伏涌动,好像里面躲着很多顽皮娃娃在捉迷藏。  
  趁着爹独个去屋后的猪栏那边时,虎娃跑到屋前禾坪上来了。他看着看着,好像自己不是上山来赶猪的,而是来欣赏风景的。他连吸鼻子,嗅着充满青草气、花香气的空气,沐着清爽的风,笑了……  
  虎娃爹回到陈老伯的灶屋,抓起只碗,在井里舀了点水喝。陈老伯刚收拾好烧稻草烧出的一大堆灰,见了虎娃爹,用手拍打拍打身上落的一层灰,便要带他去看猪。虎娃跟了过去。  
  屋背后,三间瓦屋猪栏,大大小小三条猪。两条小些的猪睡在各自栏里的草窝中打鼾。而那条大猪却站在栏中,不安地喘着粗气儿。  
  陈老伯领着在栏外往里看,见有点不对劲,陈老伯连忙抽开木门栓,“吱呀”一声打开了猪栏门。  
  大猪胖滚滚的,全身干干净净,毛色油亮。少说也上了二百斤。可它站着不动,只喘粗气儿,直拿眼瞧着陈老伯。  
  “不好,这一热一冷的天,猪发瘟了。”虎娃爹着急说。  
  “早上喂食好好的,没苗头呀。这会儿成这样了,唉,可能得了急症。”陈老伯跨进栏里,摸了又摸猪身子,接着说:“可没发烧呀,怪。”  
  “如今,什么怪病没有。一下子五号病,一下子禽流感,传得又快又广。唉——”虎娃爹痛惜地说。  
  虎娃在一旁,为陈老伯着急,他老人家辛辛苦苦,砍猪草刀把儿都摩细了,喂猪食食盆把都提烂了,结果这样……  
  猪栏边一片沉默,只有大猪粗粗的喘气声。  
  “我看,这猪的病拖不得,趁刚发作,快处理掉,要等死了,一钱不值。”虎娃爹建议。  
“唉,本还不想卖的,正是猪吃饱食长膘的时候。是我到山那边张老倌家给他换蛇药,知道他送儿子上大学借了一屁股债。哪知毕业快一年了,连个工作都没找到,别说寄钱回家还账,过年都没路费回来。眼下,别人要急着用钱,逼着他还账呢……”叹一口气,陈老伯又说:“我想卖了猪,把钱给他去救救急。看我这大年纪了,东西也吃不了多少,崽女也不用管,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虎娃听着,跟着叹了口气。  
  “是这样呀,那我快把这猪买了去。老伯,你出个价吧。”虎娃爹细细的眼睛转了转,说。  
陈老伯左打量右打量大猪,念叨着:“二百来斤是有的,估毛的按时价九块七一斤,要两仟来块钱。”一会喃喃,一会默想,陈老伯抬起头,果断地说:“老熟人,不讲多话,猪成这个样子了,我让点,一千八百块钱。”  
  “一千六百块钱,怎样?我担着风险,要是路上死了,我要背时蚀大本。”虎娃爹脸上苦巴巴,在吞苦药一样难受。  
  “这猪才发作,只有点苗头,保证没事!”  
  “好,我吃点亏,一千七百块钱,好么?”虎娃爹下决心说。  
  “好,算了。靠以后喂个再大的。”陈老伯点点头,大气地答应了。  
  虎娃爹如释重担,忙交了钱,走进猪栏,便赶起猪来。大猪四脚张开,铁钉一样钉在地上,瞪着眼,喘着粗气,一动也不动。虎娃爹将绳子扎在猪的一只前脚上,要虎娃在栏外拖,他自个在栏里连推带赶,好不容易把猪弄了出来。  
  陈老伯在前面引路,口不停地唤着猪,猪一路走着。雨后的青山更加青翠,很多鸟在远远近近的树林里叫。一阵阵山风拂来,虎娃看见送到山坡上的陈老伯,树一样立着,他下巴上的胡子直飘……  
  虎娃他爹跟在猪后,沿着下山的路,走过了一道道弯。他精瘦精瘦的脸上直乐。虎娃在猪前面牵着绳子,闷闷地走。  
  猪一路气喘喘的。要下坡了,虎娃松开绳子,任猪慢慢自个儿走。突然,“轰”一声,猪打了个大喷嚏,一团卫生纸从猪的鼻孔里喷出来。  
  虎娃愣住了,盯着他爹,久久地。猛然,不知哪来的勇气,他脚一跺,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绳子,拉着猪,掉转头,向来的路上走去……  
  获《2009年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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