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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渔夫和公主
作者:黄蓓佳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文学|童话|原创|渔夫|公主|黄蓓佳

  从前,在长江边上的一个百十口人的小渔村里,住着一户贫苦的渔民,夫妇两个只生养了一个儿子。他们终年忙碌:织网、补船、打鱼,打到的鱼虾蟹鳖还要挑到集上去卖,黎明即起,日落才归,夏天晒得皮肤比熟虾子还红,冬天冻得满脸满手裂着血沟。就这样,他们的生活还是不如人意:房子破得能够照见天空,一天三顿吃些卖不出去的臭鱼烂虾,衣服没有一件不打上补丁。有一年这家的女人吃了变质的鱼虾,上吐下泻,没有钱去镇上请郎中,折腾一夜就死了。丧事办完,回到冷锅冷灶的穷家,做父亲的对儿子叹口气说,从此以后,就剩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过日子,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你的前程还长,还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往下的路该怎么走下去才好啊!
  父亲丧偶独处,日子又过得不如人意,未免心情郁闷,就染上了喝酒的毛病。也没有钱多喝,一天二两老白干儿。但是父亲自从有了酒瘾之后,脾气变得暴躁,稍不如意就要砸东西骂人,有时候还会动手打儿子,提着斧头把儿子追得团团直转。酒精已经控制了他的灵魂,他只有把心里的愁苦渲泄出来才能平静。
  对于父亲的暴虐,小渔夫不是不能够反抗,他已经十七八岁了,个头长得比父亲还高,肩膀宽得像门扇,,脚板长得像船板,两只大手提上两桶水,村前走到村后,不带喘一口粗气。这么高大的儿子,随便对父亲跺一跺脚,瞪一瞪眼,父亲的酒就会吓醒,,老虎肯定会折服成绵羊的模样。可是小渔夫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他是个孝顺的孩子,知道父亲这一辈子并不容易,命运总是跟父亲作对,使父亲心灰意懒,沮丧至极,才变成这样一块点火就着的干柴,在醉眼惺忪的世界里求个安宁。他容忍父亲发火,任由父亲醉醺醺地咒骂追打,不吭一声。
  父亲酒醒之后知道了自己的荒唐,偶尔也会乞求小渔夫的原谅:“儿子啊,爸爸没有让你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还要烦你,折磨你,是个没用的男人。”
  小渔夫安慰父亲说:“你是我的爸爸呀!只要我们父子俩能够相依相靠,平安度日,天天都有一碗米饭和蒸鱼吃,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父亲就叹一口气,摸出酒瓶,喝下比往常更多的酒。
  初春,桃花盛开的时节,江水涨潮了,是春天的桃花汛。每年的这个时候,随江水会游过来一群一群进入长江产卵的膘肥体壮的鱼,是江边渔民们下网捕捞的丰收期。这家的父亲和儿子也早早备好了网,修好了船,准备着趁这个汛季好好地干一场。
  这天早上,天才蒙蒙亮的时候,父子两个已经到了江边,解缆下船。父亲扳舵,儿子摇橹,小舢板吱吱呀呀地滑进黎明前宽阔的江面。一夜大雾弥漫,此时雾气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飘散,东边天空现出淡淡的鱼肚色光亮。随着小船儿逆风向前,清晨的寒气沁到他们的鼻腔里,丝丝痒痒发凉。父亲看看船行到差不多的江面,就对儿子说:“动手吧,早点出上一身汗,免得受寒。”
  网撒下去了,父亲点上一锅烟抽着,一边观察江面动静,一边指挥儿子慢慢收网。
  渔网似乎格外沉重,比以前任何一次出水的时候都要沉重。小渔夫使出全身力气用劲地拉,不但拉不上,连小船也被带得回了头,在江面上团团打转。父亲两眼盯住绷紧的网绳,先以为是运气不好网到了江里的大石头,不由得连连叹气。后来不知怎么水花一翻,江面上冒出来比船板还长的黑黑的一个物件,油光水滑,莹莹发亮,原来是一条大鲤鱼的背。
  父亲欣喜若狂,一下子扔掉烟锅,跳了起来:“快!快!拉住别放手啊,儿子,该着轮到我们发财的时候了!”
  两个人趴在船帮上,齐心合力地往上拉网。可是这条鱼实在太大了,在渔网里上下逃窜,折腾得水花翻滚,小船已经被它拖得摇摇晃晃,几欲倾覆,渔网就是拉不上来。不大的功夫,两个人被水花打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小渔夫心有不忍地说:“爸爸啊,实在不行就放了它吧,你看它被我们网住了这么不情愿。”
  父亲正在兴头上,大声地啐他一口:“说什么泄气话?网住一条大鱼容易吗?去,下船游上岸,拿一把斧头来,我先把它的脑袋砸昏,看它怎么折腾!我还真是不信了,两个人斗不过一条鱼?”
  小渔夫只好跳下水,一个猛子扎到了岸边,湿淋淋地爬上江滩,回家拿斧头。也不知道斧头放的地方难找呢,还是小渔夫故意没有认真地找,反正他转了一圈之后,又湿淋淋地空手回到船上,扎撒着两手对父亲说:“没找着,不知道你把它放到哪儿去了。”
  父亲一下子就发了脾气,翘着胡子骂小渔夫:“你这个蠢货,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过来抓着渔网,换我回家找去。抓紧了别撒手啊,跑掉大鱼,看我要你的小命!”
  父亲千叮万嘱地,把拉网的绳子交给了小渔夫,自己下水回家拿斧子去了。
  小渔夫一个人守在船上,扯住渔网不敢松手。这时候,江面上忽然翻出来一个巨大的水泡,水泡表面被初升的太阳映出无数道美丽彩虹,晃得小渔夫眼睛都不能睁开。而后,“噗”地一声响,水泡破裂了,被网住的大鲤鱼把圆溜溜的脑袋伸出水面来,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话了。大鲤鱼说:“孩子啊,你刚才为我求了情,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心肠的小伙子,趁你爸爸不在,不如你放了我吧,我家里有儿有女,它们都眼睁睁盼着我回家呢。”
  小渔夫听它这么说,心里有些酸酸地难过。他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知道儿女离了娘的滋味。
  大鲤鱼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像两道小小的瀑布往下淌:“你要是不放我回家,我那些可怜的孩子就要被别的鱼儿吃到肚里了。求你做做好事,我和我的儿女都会感谢你。以后你什么时候有了难,只要我能够帮上忙的,喊我一声,我一定会过来帮助你。”
  小渔夫拉着渔网,左右为难:“鲤鱼妈妈,不是我不想放你,可我的父亲脾气很坏,刚才他跟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他好不容易碰上了你,一心要拿你卖个好价钱,如果我无缘无故放你走,我就没办法跟他交待,他老人家不气死也要把我打死。”
  大鲤鱼闷着头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主意:“你看这么办行不行?等你爸爸过来时,我在网里拼命地跳,横冲直撞地逃,你就假装力气不够了,实在拉不住我了,把手一松,让我从网里游开去。你爸爸原谅你了呢,那就更好,实在不肯原谅呢,你赶快往江里一跳,那时候我就可以救你了。”
  大鲤鱼的话才说完,父亲已经提着斧头出现在高高的江堤上。大鲤鱼不等小渔夫表态,立刻在网里翻滚挣扎,拍出丈高的水花,还把小船拱得晃来晃去,水漂儿一样。小渔夫故意在船头站立不稳,歪到东,扭到西,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还朝着江边大声地呼喊:“爸爸你快来呀!我就要抓不住了!哎哟……”船猛然一晃,小渔夫一个趔趄,就势松开了手里的网绳。大鲤鱼在水里一个翻滚,钻出渔网,沉到江底,不见了踪影。
  老头儿在水里紧游慢游,还是差一步没有赶上,快到手的大鱼就从他的眼皮子下面逃了开去。他在江里打了这一辈子鱼,还是第一次碰上了这么大的家伙,偏偏这么个宝贝在儿子手里得而复失。他气得胡子直翘,两眼冒火,斧头一扬扑向儿子,嘴里直骂:“你这个废物,连条鱼都看不住,你真要把我气死了!我一斧子砍死你!我砍了你……”
  小渔夫见势不妙,拔脚就逃。船总共就那么大,逃也逃不开,只能够在船上一个追一个躲地来回转圈。老头儿毕竟上了岁数,几圈转下来之后,头开始发晕,喘气也有些不匀。小渔夫瞅个空子,一头扎到了江水里。大鲤鱼脱网之后并没有逃远,一直守候在水底深处,见小渔夫下了水,飞快地甩动尾巴窜上水面,张开大嘴叭地一声把他吞进了肚子,又一个猛子扎开。眨眼间,大鲤鱼带着肚子里的小渔夫,离小船已经有一箭之遥。父亲提着斧子在船头站着,还以为儿子已经成了大鱼肚里的饵食,愣怔片刻之后,长叫一声嚎哭出来,呼天抢地,老泪纵横。
  小渔夫已经听不见了。他落到了大鲤鱼的肚子里,就像回到了从前的娘胎里一样,四面都是软乎乎,暖和和,静悄悄的肉壁,怎么躺怎么坐都是舒服得要命。睁眼看过去,前后左右一片昏昏朦朦的红光,让人昏昏欲睡。鲤鱼的心脏就在他耳朵边,一下一下跳得很有节奏,更像催眠一样。小渔夫置身在这样安静和幽秘的空间里,困意袭来,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婴儿一样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道鲤鱼妈妈把他带到了哪里。
  一觉醒过来,四周依然混沌一团。小渔夫弄不清自己睡了几天几夜,只觉得口渴得很,肚子也饿得发慌。他大声叫起来:“喂,鲤鱼妈妈,有吃的吗?”
  话音刚落,脚跟前哗哗地落下来一堆活蹦乱跳的生鱼生虾,是大鲤鱼专门为他吞下去的。小渔夫抓一只生虾,掰掉头尾,吃得津津有味。他这才知道有些生鲜比熟食更加美味。吃完了那一堆东西,他无事可干,百无聊赖,被周围模糊的红光映着,又觉得困了,于是倒头又睡。
  没日没夜,吃了睡,睡了吃,颠倒了世界,混沌了思维。开始的几天小渔夫还暗自高兴,认为这样的生活真是不错,不用为生计奔波,不必忍受风吹日晒严寒酷暑,就是京城里坐龙椅的皇帝老儿,也未必能过上这么享福的日子。可是一段时间过去之后,他坐不住了,浑身骨头都闲得发痒,心里也慌乱乱的,无着无落一样,欠着人家什么东西一样。他开始想念家中火爆脾气的父亲,想念村里的伙伴,打鱼的船,自己一手织出来的网。无论家里的日子多么艰难,靠劳动吃饭才是最心安理得的事情。
  小渔夫拍打着鲤鱼**的肚子说:“放我出去吧,我要回家。”
  大鲤鱼实心实意地挽留他:“恩人啊,你就多歇些日子吧,吃腻了生鱼虾,想换什么口味,尽管跟我说。”
  小渔夫问它:“我想喝自家柴灶上熬出来的热粥,你有吗?”
  大鲤鱼沉默了一下,叹口气:“我知道你想家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在我的肚子里呆一辈子的。但是请你记住,你永远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向你发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碰到什么样的灾难,你只要到江边喊一声我的名字,我就会赶过去帮助你。”
  小渔夫答应:“我记住了。”
  鲤鱼妈妈把身子一挺,随着一串巨大的水泡扶摇上升而跃出了水面。它张开大嘴,用劲一吐气,只听见喉咙里“噗”地一声响,小渔夫像一颗石子儿一样被它喷到了岸边上。大鲤鱼又抬起脑袋,点了几点,尾巴还朝他摇了几摇,才恋恋不舍地沉入水底。
  小渔夫站在岸上,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道大鲤鱼把他带到了哪里。揉揉屁股,摸摸脑袋,什么都是好好的,就是浑身上下粘粘乎乎,有一股浓浓的腥味。他只好重新下水,在河边来回游了几趟,洗去身上的粘液和腥味之后,才长出了一口大气。
  爬上河堤,放眼四望,到处都是茫茫的荒滩戈壁,看不到树木庄稼,更看不到牛羊人家。风吹过来,尘土卷起老高,烟囱似的盘旋上升,升到遮蔽日头的高度,四散开去,天空就成了浑黄一片。这种阴沉沉的悲凉感觉让小渔夫心里有点发慌,他不由得想,这已经是到了人间的哪个角落了呢?往哪儿走才能回到碧空如洗的长江边的老家呢?父亲这么长时间得不到他的音讯,还会不会活着?会不会喝酒喝得更多?他又想,无论如何,他要回家。他只要顺着江边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总会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只要见到了人,就能够打听到回老家的路。
  湿淋淋的衣服很快被野风吹干了,混混沌沌的脑子也被野风吹醒了,小渔夫把腰间扎着的布带勒一勒,腿上捆着的绑腿带紧一紧,打起精神,开始一步不停地往前赶路。
  走了一天一夜,荒滩戈壁慢慢地升高,变成缓坡,又变成山梁,山间有了泉水,有了绿树,有了绒绒的青草和满山开放的野花。鸟儿在林中歌唱,蜂儿在花上采蜜,五颜六色的彩蝶四处散开,翩翩起舞。树上的果子有黄有绿,有红有紫,摘几个吃了,又解渴,又顶饥。泉水是甜丝丝的,捧一掬喝了,透心窝子的凉爽。真是一个人间仙境一样的地方。
  小渔夫已经走了很久的路,身子困乏得不行,见到这么一个美景胜地,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喜欢,打算停下来歇歇脚,缓个劲儿。他看中一块软绵绵的草地,和衣往上一躺,四肢才摊开呢,眼皮就合上了,不一会儿恍恍惚惚进了梦乡,梦里面自己又撑着小船在江面上飘摇,撒网,打鱼,一网空了,一网又满了,一网接着一网,无休无止……天傍黑的时候,他和父亲在江边的土灶上熬鱼汤喝,锅里的汤汁咕咚咕咚地沸着,他端着大海碗一勺一勺地舀着,鱼汤那个鲜啊,把他的舌头烫出泡来,把他肚子里的馋虫勾到嗓子眼里来,馋虫争先恐后地伸头,吱吱地叫得闹人……
  迷糊中,“吱吱”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慌乱。小渔夫弄不清是自己梦中听到的声音,还是身边世界里发出来的声音。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四面看看,草儿是绿的,花儿是红的,彩蝶和蜜蜂自顾着忙碌,不见有什么异常。他再循声往头顶上看去,才发现眼前不远的一处悬崖上,有两只小雕的脑袋从石窝里伸了出来,张着娇嫩的黄澄澄的嘴巴,满眼都是惊恐胆怯,吱吱地叫得万分凄厉。小渔夫先不明白怎么回事,等他顺着小雕惊恐的目光看到悬崖下面时,忍不住替小东西们吓出一身冷汗:在峡谷之中,一条全身灰黑的粗大蟒蛇正爬出山洞,贴着石壁蜿蜒而行,目标正对着半山腰里的两只小雕。可怜小雕的翅膀和羽毛都还没有长全,东一丛西一簇,秃斑一样难看,它们努力地把两只翅根扇起来,把脚尖踮起来,脖颈伸出来,想要飞离这处死亡之地。可是哪儿成呢?羽毛未丰的翅膀怎么也带不动它们磨盘那么巨大的身体,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即将成为大蟒的腹中之物,如何能够不惊恐和惧怕?
  啊呀呀,它们的父母亲哪里去了呢?怎么把两个可怜的小东西丢在这里不管了呢?大蟒也实在可恶,以大欺小,趁人家父母不在的时候突然袭击,真是阴险恶毒。小渔夫这么想了之后,很替两只小雕愤愤不平,觉得自己不应该袖手旁观,好男儿要行侠仗义,主持公道。于是他的睡意突然消失,疲劳也不见了踪影,倒是从身体中不知道什么地方生出了一腔豪情,决定立即出手,替小雕们除掉眼面前这个大敌。
  小渔夫从草地上一跃而起,走到悬崖边,一番观察之后,发现有一根粗粗的藤蔓植物恰好从他脚边一直通往谷底。他攀着这根藤索,飞快地溜了下去,因为过于急促,手心都被粗粗的藤皮磨出了血痕。他一到谷底,脚还没有在岩石上站稳,马上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并且被这股气味熏得恶心要吐。他已经很近很近地站在了大蟒身边,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他看见大蟒的身躯足有水桶般粗细,黑色和灰色的花纹纵横交错,阴森得恐怖。它滚圆的身体上附着一层滑溜溜的粘液,腥臭的气味就是从这层粘液上发出来的。它的眼睛像两个灼灼发光的火球,眼睛里的神情凶狠而且邪恶。嘴巴紧闭着,偶尔有腰带那么粗的舌信子飞快地往唇外一探,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闪电那么迅捷。它脑袋上的鳞片张张大如手掌,铁甲一般坚硬,还结着疤疤癞癞的苔藓,可以想像这样的鳞甲抽在人身上会是怎样皮开肉绽的情景。
  但是年轻的小渔夫没有丝毫惧怕。他既然决定了要救小雕的性命,就已经把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了。仗着年轻力壮,身手敏捷,从藤索跳下来落地的一刻,他顺手就抱起了一块笆斗大的石头疙瘩来作武器。
  再说那条大蟒,原来是伸着脑袋,一心惦记着悬崖上的两只小雕的,此刻忽然见到悬崖上又突然落下一个人,心里不由一喜:人肉可比雕肉要鲜肥得多,何况这人是自己送上门来,享用全不费事,不如先对付了这个,小雕暂且放到旁边,反正也是跑不掉的。于是,它掉转了脑袋,瞪大火球般的两只眼睛,张开嘴巴,喷出一股无比腥臭的浊气,脑袋昂起一人多高,恶狠狠地朝小渔夫扑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小渔夫趁着大蟒巨大的身躯没有完全转过来的当儿,拿出他在江上打鱼练就的甩渔网的功夫,把手里抱着的石块用劲朝大蟒张开的嘴巴里一甩。石块活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地飞进蟒口,一下子卡在大蟒的上下腭之中。石头既坚硬,又带着棱角,它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难受得一个劲地摇晃着头部,尾巴啪啪地拍打石岩,把谷场那么大的石头地面拍出了一条条手掌宽的裂缝。见此情景,小渔夫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费事了,就背着手儿贴崖缝站着,气定神闲地看那大蟒如何挣扎。大蟒也实在是蠢,它没有办法弄出卡在口中的石块,就拼命地拿脑袋往岩壁上撞,想要把那石块撞出来。岂不料撞击得越是厉害,石块往它喉咙里滑得越深,真是又可恨,又可怜。渐渐地,它两眼翻白,喘气艰难,肚皮急剧地起伏,好像里面安着一个巨大的风箱。半个时辰之后,凶蛮霸道的大蟒生生地被那块石头卡死了,身子软了下来,在峡谷里摊开成长长的一条。
  两只小雕在崖壁上目睹了小渔夫勇斗大蟒的全部过程,高兴得拼命拍翅叫唤:“死了死了!大蟒死了!我们的仇敌死了!”它们又很有礼貌地感谢小渔夫:“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谢谢,谢谢。”
  小渔夫见这两只小雕活泼可爱,忍不住顺着藤索爬上了悬崖,要去逗弄它们一番。他手脚并用地攀进高高的雕巢之中,轮流着搂抱两只肥肥胖胖的小雕。小雕们也热情回应,用自己的翅膀尖尖抚摸他的额角和脸,用嫩嫩的嘴巴亲吻他的耳朵,一边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大哥哥,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肯定要被那条大蟒吞到肚子里了。等我们的爸爸妈妈回来,我们一定要告诉它们这件事,让它们想办法报答你。”
  小渔夫笑着摇头:“别这么说呀,我救你们可不是为了报答,我是气不过那家伙以强欺弱,以大欺小。”
  小雕们说:“可是有恩总是要报的,这是爸爸妈妈一直教导我们的话。”
  正说着,一只小雕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声音,高高兴兴地叫道:“它们回来了!”
  另一只小雕却“哎呀”了一声,说:“不好,大哥哥,你现在站在这里,爸爸妈妈飞过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我们的恩人,说不定还以为你是想伤害我们的坏人,它们会扑过来跟你拼命。”
  小渔夫一下子怔住了。要真是这样,那还真不好办,他可以跟大蟒斗智斗勇拼个你死我活,可他不能把小雕的父母当成对手,跟它们也来一场恶斗吧?
  小雕见他脸色为难,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法:“大哥哥,这样吧,你赶快藏到我们的翅膀下面,等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之后,你再出来。”
  耳朵灵敏的那只小雕焦急地催促小渔夫:“快快快,爸爸妈妈已经飞过山头了,快藏快藏!”
  小渔夫没时间多想,只好一猫身子,钻到两只小雕的肚皮下面。小雕们赶快靠拢身体,张开翅膀,把他掩护了起来。
  这时候,天空中两只大雕已经飞得很近了,巨大的翅膀张开来如两片黑乎乎的屋顶,遮云蔽日,使得山谷里的一切都变得昏暗阴沉。它们飞翔时的气流造成山头上狂风大作,树木杂草都被吹得倒伏在地,簌簌地发抖。一前一后地在半空中盘旋三圈之后,它们飞速降落,公雕守候在巢洞口,母雕把攫在爪间的一只野兔放在两只小雕的面前。
  要是在平常的日子,两只顽皮而又贪吃的小雕见到猎物,早就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你抢我夺撕扯起来了。可是今天它们却变得异常规矩,肩并肩站着,一动都没有动,也不看那野兔一眼。
  母雕奇怪道:“孩子们,这是怎么了?难道你们今天不饿吗?”
  两只小雕抬头看着母亲,唱歌一样地问它:“当你碰到了一个好心的救命恩人,应该以好心报答呢,还是以恶报恩呢?”
  母雕毫不迟疑地答:“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以好心相报了。”
  “那么,”小雕说:“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一个勇敢的大哥哥打死了山下那条可恶的大蟒,从蟒口中救了我们两个的性命。”
  小雕探头点着悬崖下的峡谷,示意爸爸妈妈往那里看。母雕一见瘫软在谷底的大蟒的尸体,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问:“快告诉我,救命的恩人在哪儿?”
  小雕们这才把翅膀抬起来,把身子让开,快快乐乐地推出了小渔夫:“喏,亲爱的妈妈,恩人就是他呀!”
  母雕侧着脑袋,把小渔夫左看右看,直看得年轻的小伙子满脸发烧,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母雕说:“感谢你,勇敢的年轻人。不瞒你说,我们夫妻成婚这么多年,没有养大过一个孩子。年年春天我们都要育出小雕,可是年年不等小雕长出翅膀上的羽毛,就被那条可恶的大蟒吃了。它是我们家族世世代代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们做梦都想着要杀了它。现在它终于死了,你都想不出来我们心里有多么高兴。”
  母雕说着,眼睛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
  小渔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说:“没有什么,见恶就除,是每个人的责任。”
  母雕诚心诚意告诉他:“可敬的年轻人,不管怎么说,我们夫妻一定要报答你的恩情,否则我们的孩子也不会高兴。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吗?”
  小渔夫认真想了想:“没有。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办好。”
  母雕一再要求:“你再想想,仔细想想。”
  小渔夫说:“真的没有。谢谢你们了。”
  母雕见状,只好用嘴巴从自己的翅膀上啄下一根羽毛,递到小渔夫的手上:“请你千万收好。从今往后,无论你在世界的哪里,碰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把这根羽毛用火点着,我们夫妇立刻就会飞过去帮助你。”
  小渔夫无法再作推辞,就收起羽毛,点头说:“我记住了。”
  他跟小雕们依依不舍地道了别,转身寻找山崖上的那根藤索,要从原路攀下山去。母雕见状,呼地一下子飞起来,停在小渔夫脚边,趴下身子招呼他:“骑在我的背上,我把你送下山吧。”
  小渔夫一脚跨上去,骑在了母雕宽宽的背上,双手抱紧它的脖子。母雕振翅起飞,箭一般射了出去,又快又稳,眨眼间就把小渔夫送到了山下平地上。
  小渔夫辞别母雕,继续赶路。
  餐风露宿,冷一阵热一阵,饥一顿饱一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小渔夫身上的衣服已经褴褛不堪,破成了条条片片,风吹过来像无数面小旗飞扬。他的皮肤经过长久的风吹日晒,黝黑结实,瓷一样发亮。他的面容削瘦了,可是也更加成熟和刚毅了,更像个有主见的男子汉的模样。
  这一天他走到了一大片荒草甸子上。这里的地势呈丘陵状地起伏,深秋的枯草稀稀落落,草间裸露出一块块黄色的沙质土地,无数的野坟像破碗一样地扣在这里那里,坟头长着一人高的灌木,结着一串串红色和褐色的果子。偶尔能见到一些沟渠,干干的,裂着深深的沟痕,看起来是很久没有雨水流过了。走在这样的草甸子上,小渔夫的心里不由得感到悲凉,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忽然他眼前有一道红光飞快地掠过,定晴看去,原来是一只通身火红的狐狸,正拖着毛蓬蓬的尾巴,箭一样地没命奔跑。刚从他身边跑过去,远处的枪声就响了,狐狸一个趔趄,跌倒在灌木丛中。它挣扎着要翻身起来,腿脚一软,却又倒下,浑身簌簌地发抖,看样子是被铁弹打中,受伤不轻。小渔夫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去察看,发现狐狸伤在一条腿上,鲜血正源源不断流出,已经把伤口周遭的皮毛染湿了一片。它勉强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小渔夫,眼睛里流露着无尽的悲伤。
  打伤了狐狸的猎人这时候也赶了过来,举着枪筒里还在冒烟的猎枪招呼小渔夫:“小伙子,请你让开去,我要再补上一枪。”
  小渔夫看见狐狸哀哀挣扎的样子,心里非常不忍,就问猎人说:“大叔啊,你为什么非得打死这只狐狸不可?”
  猎人气哼哼地回答:“它半夜里进到我们村子,咬死了我家下蛋的母鸡,太可恶了。”
  狐狸流着眼泪解释:“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的儿女们在这荒草甸子上找不到食物可吃,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我是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啊。”
  小渔夫听着,又一次动了侧隐之心,帮忙恳求猎人说:“这位大叔,求求你枪下留命好不好?你把它打死了,它那些饥饿的孩子怎么办?将心比心,如果有一天你的孩子们成了孤儿,他们该有多么可怜?大叔你说是不是呢?”
  猎人迟疑起来,不知不觉地把枪口垂下去一点。“你这个小伙子倒怪,不站在我这一边,却巴巴地替一只狐狸说话。”他埋怨小渔夫。
  小渔夫认真地说:“这狐狸是做了母亲的,它身上担负着好几条性命呢,能不伤害,就不要伤害吧。”
  猎人沉吟片刻,叹口气:“好吧,看在你求情的份上,我就饶它一命。不过,它下次要再偷我的鸡,被我碰上,我可是决不手软噢。”
  狐狸连忙说:“我会记住这个教训。”
  猎人走了以后,狐狸挣扎着用两条后腿站起来,毛蓬蓬的尾巴撑在地上,眼睛里满含着眼泪,向小渔夫连拜了三拜。
  小渔夫急忙劝阻住它:“咳呀,狐狸妈妈,你这是干什么?不必行这个大礼的。”
  狐狸感激涕零:“善良的孩子,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我还会告诉我的孩子们,让它们也牢牢记住。”
  小渔夫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其实没什么的,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狐狸说:“我一定要报答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想为你的家人要什么?你有什么要求和愿望?”
  小渔夫摇着头:“我很好,我的父亲也很好,我什么要求都没有。”
  狐狸低头想了一下:“那么,我就留下一个誓言吧:今后不论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碰到什么困难,你只要回到这片荒草甸子,点起一小堆火,让火堆冒出浓烟,我就会远远地看见,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你的身边,保护你,帮助你。”
  小渔夫笑着答应:“那好吧,我先谢谢你。”
  狐狸告别了小渔夫,一瘸一拐地回它的老窝。小渔夫目送狐狸的身影消失之后,才转过身去,一个人接着往前赶路。
  又走了一天一夜,来到平原上一个很大的城市。城市里有高耸的亭台楼阁,宽阔的青砖石板路,遍地的奇花异草,热闹的集市和商店,满街行走的游客。城里的姑娘们都是黑发白肤,水灵灵青葱一样。城里的小伙子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眉清目秀。就连那些在自家门口追逐打闹的孩子,都显得比别处的孩子更加聪明,更加灵醒。
  小渔夫长到十七八岁,还从来没有到过这么繁华的地方,不免东张西望,处处惊奇,两只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了。他心里想,过去常听村里有见识的人说城里怎么样怎么样,原来都是真的,城里有这么多好看好玩的景致!天地真是大呀,人这一生中有学不完的东西呢。
  转过一个街角,他只顾望呆,差点儿跟迎面走来的一群人撞个满怀。他赶紧退到街边,让对方先走,却发现这些人都是一脸急匆匆的神气,又兴奋又紧张的模样。
  “大叔啊,我能不能问问你们,这么多的人一块儿涌到街上,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呀?”小渔夫好奇起来,拉住其中一个面相和善的老汉询问。
  老汉回答他:“我们都是到刑场看热闹去的,走这么急,只因为去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什么叫刑场?那是干什么的地方?”小渔夫不能理解。
  “咳,你是个乡下人吧?刑场都不知道?就是国王杀人的地方啊。今天要在那里砍掉一个年轻人的脑袋,大家都要赶着去看呢。”
  小渔夫心里惊了一下,马上觉得脖子周围的皮肤发凉,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他紧追不放地问:“为什么要砍那个年轻人的脑袋?他犯了什么样的大罪?”
  老汉摇摇头:“唉,你这个乡下来的孩子,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那个年轻人既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偷过东西,更没有*过女人,他什么罪也没有犯下,就是向公主求婚的时候,没有做到公主让他做的事情。”
  小渔夫惊得张大嘴巴,如听天书:求婚不成也要被砍脑袋?城里的规矩怎么这么奇怪,不讲一点道理?
  原来这城里住着一个国王,他有一个美丽的女儿,长得千娇百媚,闭花羞月,普天下都没有胜过她的容貌。就是有一点不好:仗着父王的宠爱,骄横成性,蛮不讲理。比如说吧,她今天一觉睡醒,想起来要摘星星,马上就得有人拿梯子过来;明天正吃着饭呢,心念一动,要捞月亮,寒冬腊月也得立刻派人下水。宫殿里从国王到侍臣,都拿这个骄蛮的公主没有办法,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不忍心批评她,责怪她;漂亮得让人心甘情愿做她的奴仆,听她的指使,满足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
  公主的手边有一面神奇的宝镜,拿着镜子能照出世间所有的人鬼神妖,哪怕你躲入天堂,潜进地狱,镜子一样能够把你昭示得一清二楚。在她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到了嫁人的年龄,可是公主还没有玩够呢,不想离开王宫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老国王什么都肯迁就她,就是这桩事情不肯迁就。花容月貌的公主怎么能不嫁人?王法不允许,国家的继承法也不允许。这样,公主在万般无奈中,提出了一个很促狭的条件:所有前来求婚的人,不管穷的还是富的,英俊的还是丑陋的,活泼的还是古板的,都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寻一个自认为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三天之后,公主会手持宝镜登上城楼,饶有兴致地四处探照。如果她找不到你,你就算赢了,可以择日正式向她求婚;如果不幸被她用镜子找到,那就是你的死日,因为你没有能陪她把游戏进行到底,坏了她的兴致,让她无趣,你必须被绑赴刑场杀头。
  公主的游戏残酷却又刺激,几年中无数的年轻人为了陪她一玩而前赴后继,掉了脑袋。有人是爱她的美貌,有人贪恋王国的财富,有人盯上驸马爷的地位,还有人纯粹是图刺激,挑战自己。可怜他们最后都抗争不过有魔法的宝镜,毫无价值地成为公主的刀下冤鬼。
  小渔夫听老汉说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心里感到惊悸:居然有这样视杀人如游戏的公主!而且这公主还千娇百媚,貌美如花!冷酷的心和绝世的容貌,怎样奇怪的一种组合啊,单纯而善良的小渔夫完全不能够理解,更无法欣赏。他只是想,这种行为实在太残暴了,如果没有人出来为这件事情做一个终结,世间还不知道要有多少无辜的年轻人飞蛾扑火,白送上性命。
  愤愤不平的小渔夫决定挺身而出,战胜公主,让无辜杀人的事情从此不再发生。他现在不同从前,不再是长江边上小渔村里那个普普通通的打鱼人了,他有三个新交的好朋友,它们都有了不起的本领,必要的时候会出来帮他,做他的后盾,他对自己能够获胜很有信心。
  小渔夫一路打听着找到皇宫大门,见到金碧辉煌的宫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矛的高大卫士。小渔夫对其中的一个卫士客客气气说:“听说你们美丽的公主准备出嫁,我特意从远方过来向她求婚,请你向她转告我的意愿。”
  卫士斜睨了眼睛,上下打量小渔夫,见他风尘仆仆的面容和褴褛不堪的衣服,忍不住哈哈大笑:“我们尊贵的公主也是随便哪个小子都可以求婚的吗?你有没有听说刚刚有一个年轻人被拖到了刑场?”
  小渔夫不亢不卑地回答:“既然是公主的游戏,那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参加。游戏的规则对所有人都应该是公平的。”
  卫士哑口无言,想要嘲讽小渔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无奈地拖着长矛进宫,向公主禀报了小渔夫的要求。卫士最后还不甘心地补充说:“公主你不要答应他,看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分明就是找死来的,他就是能够赢你,你也不会看得上他。”
  公主正在后宫花园里折磨一匹可怜的小马呢,听到卫兵最后一句画蛇添足的话,脸上原本兴奋的笑容消失了,冷不丁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你说什么混账话?他能够赢我?既然是一个乡下来的蠢小子,怎么可能赢我呢?永远闭上你的乌鸦嘴吧。”公主一挥手,她的贴身侍卫就把这个倒霉的守门卫士拉出去一刀杀了。
  看看,冷酷任性的公主杀一个人,就是这样简单,比踩死一只地上的蚂蚁还要容易。
  公主又派另一个卫兵走到皇宫门口,向等在那里的小渔夫传达她的话:从现在开始,三天之内,请求婚者把自己藏好,三天一过,她就要登上城楼,如果被她的镜子照到,求婚者自行受死。
  卫兵宣读公主的指令时,狐假虎威,满脸傲气,正眼都不瞧小渔夫一下。小渔夫却不计较他的态度,听完之后,点一点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条件。转身离开皇宫时,他心里开始盘算如何能够战胜公主。三天说过去就过去了,如果不抓紧时间藏好自己,他将是公主手下的又一个冤死鬼,一事无成,还白白地搭上自己的性命。那么,先找谁帮这个忙好呢?还是找大鲤鱼试试吧。
  小渔夫顺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寻找鲤鱼住的地方。一直走到第三天中午,离他当初从鱼肚子里上岸的地方还远着呢,可是公主规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小渔夫心里着急,便试着下到江边,站在一块突起的礁石上,朝着远处的江面大声呼喊:“鲤鱼鲤鱼,你如果是我的朋友,就过来帮我一个忙吧!鲤鱼鲤鱼你听得见吗?”
  连喊三遍。
  第一遍时,江水平静如初。
  第二遍时,江面只有一点微微的波澜。小渔夫万分焦急地想:糟了,肯定是相隔太远,鲤鱼妈妈不能够听见。
  可是,到最后一遍时,话音刚落,江水涌出巨大的水花,大鲤鱼哗啦一声顶破水面钻了出来,摇头摆尾地游向小渔夫,眼睛里有说不出来的欢喜。
  “我的恩人,又见到你了!你需要我帮一个什么忙呢?”
  小渔夫见到他的朋友,同样高兴得要命,蹲下身,抱住鲤鱼的脑袋,拍着它的头顶,亲热了又亲热,才说出他向宝镜公主挑战的事情。“我的朋友啊,请你把我藏起来,要藏到宝镜照不着的地方,这样的话,公主的游戏结束,以后就不会再有无辜的年轻人被杀。反过来,要是藏不好,让公主的镜子照到了,我就要被她杀死了。”
  大鲤鱼闻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的朋友,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藏到世上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说着它跳起身子,张开大嘴,一口把小渔夫吞进肚中,转瞬间沉入江底。
  大鲤鱼一直游到江底的最深处,停下来,召集了它的所有儿女,它的儿女的儿女,一齐聚集在它的周围。它命令这些大大小小的鱼儿共同做一件事:散开在从江面到江底的这一片地方,不停地游动,翻拱,吐水泡泡,再搅出江底的泥沙,总之一个目的,把江水搞浑,搞得越浑越好。大鲤鱼吩咐完了之后,它的孩子们便开始行动。刹那间,千千万万的鱼儿像纸片一样在水中撒开,黑压压地占据了江中一大片地盘,它们拼命地用头拱,用尾巴搅,翻来滚去,扎上扎下,你碰我撞,集群大战似的,把江底沉得最久的泥沙都搅了上来,把水色弄得浑黄污浊,浆汤一样稠厚,连天空中的太阳光都透不进去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公主穿着一件湖绿色的缕纱衣裙,佩戴着翡翠项链和头饰,穿一双鱼骨雕成的精致小靴,在侍卫的搀扶下,一刻不差地登上高高的城楼,拿出她的宝镜,呵一口气,用丝帕把镜面擦得雪亮,举起来,四面八方地照着。每回在这个时刻,都是公主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不管那些躲藏者们如何费尽心机,只要她的宝镜照到之处,角角落落一览无余,她总能尝到获胜者的欣喜和得意。
  这一天,美丽的小公主举着宝镜,照了山峦草原,又照戈壁沙漠,再照天涯海角,还照了云雾峭壁,却是哪儿都照出没有小渔夫的影子。她皱皱眉头,耐着性子又照一遍。日月山川在她的镜子里清晰无比,可就是不见那个跟她“躲猫猫”的人。她心里奇怪,也不服气,就俯下镜面,去照江河湖泊。这一照,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啦,在长江的上游河段里,有无数的鱼儿聚集在一起,它们不停地搅动江水,只为了掩盖藏在水底的一条黑色大鲤鱼,而她要找的小渔夫正定定心心地躺在鱼肚子里睡大觉呢。
  公主不觉笑出声来,快乐地大叫:“我找着他了!”她迅捷转身,命令身边守候着的大臣:“快,带上你的人马,朝长江的上游方向走,走到江水最深的地方,就是那个年轻人的藏身之处。”
  大臣蠢头蠢脑地问:“莫非他变成鱼儿潜在水底?”
  公主展露着如花的笑靥,嘻嘻地说:“还要离奇,他藏在江底一条大鲤鱼的肚子里!啊哈,我这个游戏玩到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厉害的对手呢,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说着,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顽皮,完全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可爱女孩,一点儿都看不出她天性中冷酷的一面。她心情极佳地叮嘱大臣:“你们到了那儿,要驱赶走千千万万条碍事的小鱼,还要等江水澄清,才能看见鲤鱼呆着的地方。去吧,脑子要放得聪明一点,不要让那个聪明的年轻人再把你们蒙混过去。”
  大臣领命,带上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几天几夜,去到长江上游,找到了江水最深的那一段地方。按照公主的吩咐,他们先在水面拼命地敲锣打鼓,把那些小鱼儿惊得心脏破碎,耳膜裂开,不得不慌慌地逃走。小鱼一离开,江水很快澄清下来,他们果然看见了水底深处那条漆黑发亮的大鱼。大臣把脸俯在水面上,朝水底大声地喊道:“求婚的年轻人,赶快从鱼肚子里出来吧,不然我们就要下网捕鱼了!”
  喊声穿过浩浩江水,惊醒了熟睡的小渔夫。他知道公主居然找到了藏在鱼肚子里的他,不禁有点佩服公主的本事了。他心里想,宝镜到底是宝镜,不是个唬人的东西。他又想,做人要言而有信,既然被公主找到了,赖下去也没有意思。他就对大鲤鱼说:“好心的朋友,请你把我送上岸,我要堂堂正正地去赴死。”
  大鲤鱼含着眼泪游出水面,张开嘴,“噗”地一声,把小渔夫吐到了岸边上。它心里悲伤地想,我的恩人就要死去了,全怪我太笨,没有能够帮好他的忙。它的泪水刹那间溪流开闸一样地往下淌。
  大臣和士兵们一拥而上,绑了小渔夫,扭着他去见公主。
  皇宫里的人都涌到了公主的院子里看稀奇。烧饭的,洗衣的,梳头的,喂马的,赶车的,全都出来啦,里三层外三层把院门围个水泄不通。自从公主定下这个古怪的求婚条件后,大家已经见惯了年轻的小伙子在游戏结束之后被杀头。但是那些小伙子躲藏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新创意,不是石洞里,就是柴堆中,再不就是大树上,根本都不需要宝镜照,人眼就能够找得出。像小渔夫想出这样的奇思怪招,还能够找到大鲤鱼帮忙,真的是不同凡响,让人耳目一新。所以,当公主下令把小渔夫押赴刑场时,所有的人都啧啧叹息,替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可惜。连国王都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了。
  国王捋着花白的胡须说:“我亲爱的好女儿啊,暂且不要杀死这个年轻人吧,他能够把游戏玩得这么巧妙,真的很让我开心呢。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躲藏一次,你看怎么样?”
  公主虽然蛮横霸道,却很爱她的父亲,当即回答说:“王宫里的生活的确很闷,能让父亲开心的事情,女儿是一定要做的。”她芳香扑鼻地走到小渔夫面前,亲自动手解下了捆绑他的绳索,拍拍他的肩膀:“打鱼的,你自由了,赶快走吧。但是要记住,三天之内,你必须重新找到藏身之处,还要藏得比上次更加巧妙,更加好玩。”
  小渔夫揉着被绑疼的手腕,对解救了他的国王鞠一个躬,又对围观的人群作一个揖,看都没看美丽的公主一眼,神情沉着地走出了王宫。
  走出好远,回头看见王宫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他才抬头擦去额角的冷汗,不无后怕地想,真险啊,差点儿就要做了公主的刀下冤鬼了。现在应该怎么办呢?躲到哪儿才是个好呢?只好请好朋友大雕夫妇帮忙了。
  他又一次地跋山涉水,循原路走回到那座风景优美的大山中,从贴胸的口袋里取出母雕送他的漆黑羽毛,地上拣两块石头打着火,把羽毛点上了。一股焦糊的气味飘出来,细细的青烟飘摇直上,升到了悬崖的顶上。片刻之后,晴朗的天空忽然被一片乌云遮住,山谷四面刹时暗了下来。小渔夫心里一阵高兴,知道遮住太阳的乌云其实是大雕的翅膀,他的朋友一点都没有失信。他紧贴岩壁站着,眼看着头顶上狂风大作,脚底下草低树摇,而后,黑雕巨大的身影冲破云层,箭一样地直冲地面,停在小渔夫面前,收拢了翅膀。
  “我的恩人,我的朋友!近来好吗?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大雕欢欢喜喜地问候小渔夫。
  小渔夫又把宝镜公主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你瞧,好朋友,鲤鱼妈妈把我藏得那么隐蔽,还是被她的镜子照出来了,她真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你能够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大雕歪着脑袋,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忽然有主意了:“这样,你干脆就骑在我的背上,我驮着你在天上转来转去,不落到地面,公主应该找不到你。但是你千万不能往地面看啊,不然你会头昏眼花,要是一不留神掉下地,那就糟了。”
  小渔夫咧开嘴巴笑起来:“这个主意太妙了,公主一定想不到我会上天。放心吧,到了天上,我把眼睛一直闭着就是了。”
  大雕就驮着小渔夫,呼啦一下子,卷起一股旋风,升上了高高的蓝天。
  三天过去了,公主穿上了一件浅蓝色的绸裙,佩戴着珍珠白的首饰,脚蹬一双银丝编织的鞋子,在侍卫们的前呼后拥下登上城楼,拿出她的宝镜,开始往四面八方探照。她先照了山峦草原,戈壁沙漠,又照了天涯海角,云雾峭壁,还特地多照了一会江河湖泊。可是照来照去,镜子里空空荡荡,怎么都找不到小渔夫的影子,这个人就像是水珠蒸发了似的,又像是泥牛入海了似的,消失得一点痕迹不留。
  公主烦燥起来,怪侍卫没有把宝镜擦得干净,又怪他们站得太近挡了她的视线,甚至还怪造城楼的工匠们没有把楼造得更高一点。怪来怪去,她无意中把宝镜举起来往天空里一照。这一下,她忍不住转怒为喜,咯咯大笑起来了。哦呀,这个狡猾的家伙,他可真是会躲啊,在七彩云头上飞翔的那只大雕,背上驮着什么?不正是差点儿把她蒙骗过去的小渔夫吗?
  公主兴奋得俏脸通红,眉开眼笑地对她的大臣说:“我就说过嘛,无论他是什么人,要想逃过我的宝镜照耀,绝无可能!瞧,那家伙现在正骑着大雕,在天空中飞着呢。”
  大臣讨好地说:“公主真是神机妙算,普天下都没有比公主更聪明的人!请你回王宫里等着,我这就带人去捉他。”
  公主眉毛一扬:“你怎么捉?他飞得那么高,猎枪子弹打不着,喊话他又听不见,总不能你也跟着他上天吧?”
  大臣信誓旦旦:“公主想要我上天,我就上天。在我腰里拴上一只风筝,把我放到天上去!”
  公主的嘴巴撇了一撇,嘲笑他:“真是愚蠢。要多大的风筝才能把你这个胖子送上天?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请公主指教。”大臣卑微地哈下了腰。
  公主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想了一想:“天空中的那只大雕,往常我看见过不只一次了,它每次飞翔的时间一长,肯定要落在距此八百里的一个清水塘边喝水。你们预先走过去埋伏在塘边,等大雕落下时,大雕背上的小伙子也会跟着下地,那时候你们一齐动手,不就手到擒来了吗?”
  大臣心服口服,连连点头,吆喝起一群士兵,急匆匆出发。他们骑马到了清水塘边,发现水塘的四周是一片低矮的稻田,风吹秧苗摆,实在没有什么能够藏得住人的地方。士兵们只好连鞋带袜地淌进水中,藏身到茂密的芦苇丛里。
  驮着小渔夫的大雕为了躲开公主的宝镜,在天空一连盘旋了三天三夜,实在渴了,饿了,也累了,看看时辰已到,而王宫里没有什么动静,以为危险已过,就飞落到熟悉的清水塘边,想喝点水,稍稍地休息一下。谁知道大雕刚落下地,背上的小渔夫还没有来得及爬下来,埋伏在芦苇丛中的士兵们就湿淋淋地冲了出来,一拥而上,把他们团团包围在当中。大雕一惊,已经收拢的翅膀又下意识地张开,呼地升到了天空,却把小渔夫留在了地面。到它发现自己的失误,盘旋着准备再冲下来救人时,小渔夫却挥着胳膊示意它快走。小渔夫仰脸对它说:“好朋友,公主已经找到我了,我就应该认输,跟他们回去受刑。你别管我了,赶快回巢吧,你的丈夫和儿女还在等着你归去啊。”
  大雕知道小渔夫的做法是对的,它应该尊重朋友的选择。可是它又舍不得好朋友就这么去死,在半空里一圈圈地盘旋,哀哀地悲鸣,很久之后才伤心地离去。
  小渔夫再一次成了皇宫里的神奇人物,被国王、王后、众多的嫔妃和大臣仆役们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人人都对他的经历感到好奇,都想知道他还有多少个这样忠心耿耿又是本领非凡的朋友。
  小渔夫拒绝回答。好朋友是用来生死相依的,不是随便说出来让别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的。他平静而骄傲地说:“我承诺过的事情不会反悔,既然公主已经找到了我,要杀就赶快杀吧。”
  公主一脸得意,笑嘻嘻的,挥手就要叫人。这时候王后却拉着她的袖子说话了。王后说:“我的好女儿啊,请你答应亲生母亲的一个要求:这个年轻人做的事情实在太好玩了,我还想看着他再玩出一点花样。你能不能饶了他的第二次失败,让他有第三次机会呢?”
  公主再任性,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驳她母亲的要求,所以王后这么说了之后,公主只能答应。公主傲气地对小渔夫哼着鼻子:“打鱼的!事不过三,这可是你的最后机会了。条件还跟前两次一样:我要是找着了你,就要杀了你;要是找不着你,就会嫁给你。”
  小渔夫心里不悲不喜,不惊不乍。他知道,国王已经保过他一次,王后又保了他第二次,如果第三次被找着,就不会再有人保了,他就要必死无疑了。小渔夫自己倒不怕死,只是一想到没有能够在自己手中制止公主的残暴游戏,今后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年轻人死在公主的手上,就觉得自己很失败,也很不甘心。
  他决定再找狐狸妈妈帮帮忙,最后试一试运气。公主再聪明,毕竟只有一个脑袋,他加上他的朋友,总共有四个脑袋,四个脑袋还不能玩赢公主的这个游戏吗?
  勇敢的小渔夫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年轻人,他凭着记忆,一步不停地走回到搭救过狐狸的那片荒草甸子上,弯腰拣拾了一些草根荆棘,拢起一堆野火。风不大,但是火苗儿很旺,青烟缭绕,卷出一个高高的锥形烟筒,平原地区老远就可以看见。
  不大的功夫,一道红光从远处窜了过来,已经伤愈的狐狸飞奔着来到小渔夫的身边。它来不及跟小渔夫说一些别后思念的话,气喘吁吁问:“好朋友,我看到你的召唤啦!你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小渔夫摸着它毛茸茸的尾巴,把公主和宝镜的事情又讲一遍。
  狐狸听了松口气,眼睛里的担忧消失了,换成了一种轻松和自信:“我还当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你的要求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啊,你为什么不首先想到我呢?”
  小渔夫问:“难道你能想出比鲤鱼妈妈和大雕更好的办法吗?”
  狐狸把眼睛眯起来,嘴角翘上去,胸有成竹地笑了一笑:“好朋友,你别动,就在这儿等着,我保证在三天之内给你一个惊喜。”
  说完这句话,狐狸顾不得搭理小渔夫了,就在燃尽的火堆旁开始用爪子掘洞。它低着头,哈着腰,四只钢齿一样尖利的爪子飞快地动作,前爪扒土,后爪蹬土,一时间只听见沙石疙瘩唰啦啦地四处散落,声音密集得像下雨一样。小渔夫站在旁边才眨巴了几下眼睛,狐狸已经钻进刚刚打出的洞口,不见了踪影。
  狐狸进洞之后,四周围立刻变得寂静起来。小渔夫一刻不离地守在洞口,连喝水吃干粮都不敢走远。孤独和担忧使得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像有十五只吊桶在打着水,七上八下的。他时不时地探头往洞里张望,开始的时候还听到狐狸呼哧呼哧掘土的声音,他说一两句话,狐狸也能够听见,能够回答,虽然回音显得非常遥远。后来,慢慢地,狐狸渐掘渐远,一丝一毫的声息都听不见了,眼前只剩黑咕隆咚的一个洞口,冒出凉森森、潮润润的泥土的气味。
  孤独地在洞口守了一天之后,没有得到狐狸的一丝信息。小渔夫实在有点忍不住了,不断地趴下来,对着洞口大喊:“朋友!你在哪儿啊?要不要出来透口气啊?”喊来喊去,耳朵里听到的只有远远传过来的他自己的回声。他不免开始心慌,惦记着狐狸的安危,担心它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到第三天,他心里更是忐忑焦急,神经加倍紧张,简直就要崩溃。狐狸这么长时间没有出洞,也没有传个信儿出来,小渔夫不能不把事情朝坏的方面去想。如果狐狸为帮他的忙而送了命,小渔夫不等公主杀他,自己就要懊恼得一头撞死在洞口了。
  日头已近中午,小渔夫看见自己投射到荒原上的影子越来越短,直至消失不见。公主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半个时辰之后,她就要拿着宝镜登上城楼。这回她丝毫不需费事,随便照照就能够把呆坐洞口的小渔夫照到她的镜子里。公主找到他之后心里会怎么想呢?她会庆幸自己的运气好呢,还是会为游戏玩得太容易而恼火呢?小渔夫不能确定。公主骄横任性,脾气瞬息万变,谁也不能把握。公主就是公主,她不可能跟平常的女孩子一样。
  小渔夫已经绝望地站起身来,等着大臣和他的士兵第三次出现,把他抓走。就在这时候,洞口突然冒出毛茸茸的一团红色,狐狸一身灰土地从洞里跳了出来,笑眯眯地招呼小渔夫:“来吧朋友,赶快钻到地洞里来,我刚刚把洞道挖到了公主的城楼底下。你只要顺洞子往前走,走到头顶最薄的地方,能透过泥土看到地面太阳光的地方,就是地洞的出口处。你耐心在那儿等着,等到公主从那里经过,你一下子顶破泥土冲出去,抱住她,说一声:‘你是我的了!’事情就成了。快去吧,祝你成功,好朋友!”
  狐狸紧紧地拥抱了小渔夫,把他拉到洞口,又在背后用劲推他一把,一回头消失不见。
  小渔夫顺着地道往前走。一开始两眼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够摸着洞壁试试探探往前。慢慢地眼睛适应过来,也就不再觉得难受和别扭。走了很长时间,果然看见前面有了微弱的光亮,空气也变得干爽新鲜,夹带着地面上阳光和树木青草的气息,心想怕是到了,就停住不动,用心听着地面上传来的声音。
  这时候在城楼上,穿着金丝长裙、戴了琥珀首饰的公主正拿着宝镜焦急地东照西照呢。她已经看过了山峦草原,戈壁沙漠,天涯海角,云雾峭壁,江河湖泊,又仰脸仔仔细细把天空搜索了一遍。她的眼睛都看得酸涩发疼,眼眶红肿发胀,却是哪儿都不见小渔夫的影子。他又一次变成了轻盈的空气,从人间蒸发到了广袤的无垠。
  公主压根儿没有料到,此刻小渔夫就站在她的脚下。再聪明的人,看自己时总是一个盲点。公主照不出小渔夫,又气又急,一张美丽的小脸涨得通红,圆嘟嘟的嘴巴噘得像颗樱桃。她生气地把宝镜扔到了地上,娇憨地跺着脚说:“该死的小渔夫,你到底藏在哪儿呀?”
  这一跺,脚底下薄薄的地皮就被她跺塌啦。随着轰隆的一声响,小渔夫豹子一样灵敏地跳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公主,大声说:“我赢啦,你是我的新娘!”
  公主用劲地甩着小渔夫的胳膊,甩不掉;想要发火,说不出话。是啊是啊,游戏的规则是她亲手制定的,她已经凭此杀了那么多年轻人,如今怎么可以反口不认呢?
  国王威治天下,自然也是应该言而有信的。于是他很快发出了圣旨,宣布把公主下嫁给小渔夫。一时间皇宫里热闹起来,上上下下忙得个脚底朝天,布置洞房,准备盛宴,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还请来了许许多多的皇亲国戚,左右邻国的国王王后、王子公主,以及本国中地位显赫的文武大臣。不管怎么说,国王只有这一个公主,公主的一生只有这一次婚礼,怎么样都要办得像模像样。
  婚礼举行的那天,小渔夫梳洗得干干净净,穿上王后特意为他准备的绣金礼服,挂上漂亮的宝石饰物,又蹬上一双柔软的麂皮靴子,立刻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格外的高大英俊,气宇轩昂。人们这才惊讶地发现,小渔夫原来是一个很招人喜欢的小伙子呢。
  鞭炮和唢呐声响起来了,吉祥的白鸽成群飞起来了,芳香的花瓣漫天洒下来了,盛装的公主满面笑容地挽着小渔夫的手走进婚礼大厅。因为兴奋和快乐,她今天显得比平常更要漂亮一百倍,脸上的光彩把整个婚礼大厅都照耀得熠熠生辉。她现在已经从心里开始爱上这个聪明、善良、俊朗的未婚夫了。她用洁白的薄纱遮着半个面孔,不时地偷眼去看小渔夫,神情羞羞答答,心里又慌乱又甜蜜。她想,她是愿意嫁给这个人的啊,她要跟他厮守终生,白头偕老呢。
  可是,当坐在龙椅上的国王和王后开开心心地站起来,要祝愿两位新人时,小渔夫却松开公主的手,当着满朝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的面,彬彬有礼地鞠了一个躬,清一清嗓子,开口说:“谢谢大家对我的厚爱,允许我娶上高贵美丽的公主。可是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样的结局我不能接受。我是一个渔夫的儿子,习惯了江边渔村里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果常年住在这样的宫殿里,被人伺候着,又被人拘束着,我不会觉得舒服。一句话,这不是我想要的幸福。我向公主求婚的原意,只是为了挑战她的行为,制止她把残酷的游戏继续下去,制止这世上无辜和血腥的杀戮。现在,我的愿望完成了,我也要走了。原谅我对大家的失礼。”
  说完这句话,小渔夫意味深长地看了公主一眼,又再次向国王和王后鞠躬,向在座的所有人道歉,然后脱下那件绣金礼服,摘去腰间的宝石饰物,轻轻放在地上,挺直了腰杆,不慌不忙地走出宫门。
  在一片惊讶和惊呼声中,公主的脸已经白成了雪花,嘴唇和脸颊的红晕也跟着消褪,身子摇摇晃晃,好像要倒下去的样子。她咬着嘴唇,甩掉上前搀扶她的侍女的手,从怀里掏出那面须臾不离的宝镜,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来,用劲地砸在地上。砰地一声响,宝镜碎成了无数玻璃片,亮晶晶的,像一地闪烁的碎银。
  小渔夫回到他出生长大的江边渔村后,重操旧业,织网、补船、打鱼、挑着新鲜的鱼虾到集上换来米面油盐,辛辛苦苦又快快乐乐地把日子过下去。他的父亲已经腰弯背驼,每天还是爱喝两口。小渔夫陪着他喝,用卖剩的小鱼小虾做下酒的菜肴。他们偶尔也熬鲜美的鱼汤来改善生活,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滚着,小渔夫用勺子往父亲和自己的大海碗里一勺一勺地舀着,喝得满身冒汗,两眼放光,就像小渔夫有一次在梦里经历过的那样。
  现在小渔夫已经是一个沉稳、智慧、有胆气的成年人了,他被村子里的人公推为族长,人们遇到麻烦总喜欢找他解决,他也总能想出主意为大家排忧解难。他从来都不担心世上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因为他有三个最要好的朋友:鲤鱼、大雕和狐狸。他和它们相隔遥远,却心心相印,需要的时候,忠心的朋友们随时都会赶过来帮忙。
  有一天,小渔夫正在江边给自己的渔船上一层桐油。太阳暖烘烘的,江滩白花花的,远处平静的江面波光滟滟的。一阵淡淡的幽香忽然飘进了他的鼻子,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穿着一身普通布衣的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走到他的身边,凄楚而又哀怨地盯住了他。公主瘦了,面容苍白了,却更加漂亮了,因为她原先眼睛里总有的骄横神气换成了忧伤和思念,这就使她的容貌摒弃了高高在上的傲慢,而增添了楚楚动人的哀婉。
  公主小心翼翼摸了摸小渔夫的肩膀,眼圈儿微微地红着,说:“自从你走了之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我知道从前做得太不对,可是我还年轻,一切都可以改变,我决定到渔村里跟你一起生活,希望你能够看到改过自新的我。”
  小渔夫不太相信地摇一摇头:“你当了十八年的公主,难道真能够变成一个渔村里洗衣做饭的普通女孩?”
  公主说:“你看看我身上的布衣,看看我脚上的布鞋!看看我光溜溜不戴首饰的脖子和不施脂粉的脸!为了寻找你,我一个人孤单单地走了一千八百里的路,所有的辛苦我都已经受过了。”
  小渔夫惊讶之下,有一些感动,又有一些敬佩。他对她说:“你要是能够吃得了苦,就先在我的家里住下来吧。”
  公主就在小渔夫的家里住了下来。她白天帮他们父子洗衣做饭,晚上还点灯为他们织布做鞋,从不会到会,一点点地学习,一点点地进步。村里的姑娘们能做的事情,她总是努力比她们做得更好。她的脸色红润起来,手上长出了老茧,说话的时候笑声朗朗。爱情使她彻底地改变,她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幸福快乐的渔家姑娘。
  于是小渔夫跟她正式结婚了。世间又多了一对美满幸福的新郎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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