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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袭来的晚上
作者:金 涛     来源: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点击数:

(一)  

  我从首都调到S城当驻省记者,算来也有三四个年头了。  
  S城人的生活习惯跟北京人不同,早晨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上茶楼喝早茶,当地人戏称“早上皮泡水,晚上水泡皮”,意思是,早上喝茶,晚上洗澡。我们几家首都新闻机构的驻省记者都是单身一人在外,比邻而居,自然入乡随俗,每天一大早到附近一家黑天鹅茶楼喝早茶成了雷打不动的节目。久而久之,善解人意的老板特别关照大堂小姐,将我们这帮老记安排在二楼临窗一张红木圆桌,于是,这里就成了我们每天碰头交换信息的“新闻中心”了。  
  姬娜台风袭击S城的第二天,我从外县采访回来,晚上又开了夜车,醒来已是次日9点。我冒着瓢泼大雨,穿过拥挤的过街楼,直奔黑天鹅二楼茶座,那张红木圆桌上面已是杯盘狼藉了。  
  我向大家打个招呼,找了个空位坐定,正向推着小车过来的服务员招手。忽然,身旁的同行们笑声迭起,那笑声似乎有传染性,像一只无形的手搔了他们的胳肢窝。  
  “你们……笑什么?”我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有一回,也是这样匆匆忙忙,我把外衣穿反了,进了茶楼,自己浑然不知,惹得他们哄堂大笑。  
  “来来来,来喝茶。”人民日报资深记者老匡拎着茶壶给我斟茶。  
  坐在对面的小耿是中国青年报的,是一个最调皮的活跃分子。他用筷子点着找,调侃地说:“老罗,你可是中了头彩,今天你得请客。”  
  “请客不成问题,可总得有个由头。你们在搞什么鬼名堂?”  
  我越是追问,他们越是笑而不答,但我觉察出他们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瞒着我。  
  笑闹了一阵,老成持重的老匡收敛笑容道:“老罗,听说这些日子你采访了章石山,你是不是打算把他树为科技战线的先进典型?”  
  “什么时间见报?”老匡接着又问。  
  本来,新闻界的一大忌讳,是刺探同行的业务秘密。同行是冤家嘛!尽管彼此关系不错,可是涉及具体业务还是互相保密的。  
  但是,今天的气氛使我产生了疑惑,老匡不像探听什么秘密,他话中有话。  
  于是,我便坦白地说,章石山是我从省科技局挖到的一个先进人物典型,此人年富力强,锐意革新,他作为自动化研究所的所长,励精图治,艰苦奋斗,外引内联,面向市场,把一个人才外流、人心浮动的研究所办成奋发图强、出人才出成果的先进单位,所以我花了1个多月采访他,准备将章石山树为科技战线的一面旗帜。  
  我越说越兴奋,索性把我的报道计划和后续报道打算一股脑儿和盘托出。  
  “现在,全部稿件已发编辑部,老总很满意,准备作为典型在“七一”期间发表。”我得意洋洋地说。  
  我的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哄笑声甚至将窗外哗哗的雨声盖过了。  
  我惊愕地望着同行们,不禁涌起从未有过的愤懑。他们这是怎么啦?是有病还是嫉妒?  
  老匡见我脸色不悦,连忙示意大家别再起哄。  
  “咱们说正经事吧。老罗,你先吃点。”老匡像个老大哥,将点心碟子推到我面前,神情严肃地说,“老罗,你赶快跟编辑部联系,有关章石山的报道立即撤回。对,你要求撤回原稿最好……”他扫了一眼众人。  
  “为什么?”我觉得不可思议。  
  小耿用手指着我:“你呀,还蒙在鼓里。你的那个章石山绝对是个狗屁先进典型,他跑了……”  
  “不单是他跑了,还带着一个小秘一块儿……”经济日报的老苏接过话茬儿道。  
  坐在我身旁的老大姐、中央台的刘芬说:“听说他们卷走了数额惊人的巨款,省纪委昨天已经进入自动化所……”  
  “本年度十大新闻,章石山准保是名列前茅”小耿笑嘻嘻地讥讽道,“听说他不仅将所里的几百万美元转移到自己的账号上,还把省里给职工盖宿舍的5000万元基建款也全部一扫而光,这家伙心够黑的!”  
  老苏说:“那还不容易,那个小秘是财务科长,他们勾搭起来,那还不是囊中取物……”  
  “喂,你们说章石山这家伙能跑到哪儿去?”刘芬问。  
  “到外国呗,找个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那些钱还不够他们俩美美地过一辈子?”小耿拍着凸起的肚皮,“这都是早就精心策划的,说不定护照签证早就弄好了,真他妈的精!”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议论,像是无形的巴掌,掴在我的脸上,顿时血液涌上太阳穴。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们一个个是怎么离去的。我无地自容,搞了大半辈子新闻,这一次算是栽了。  
  “老罗,用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吸取教训吧,生活就是这样复杂。现在为时还不晚,赶快给编辑部挂电话……”老匡拿着他的手机递给我,诚恳地劝道。我感激地抓住他的手,接着拨通了北京的编辑部,“章石山的报道全部撤销……情况相当复杂……等我调查清楚后再报告……”我有气无力地喊着。  
  我白费了一个月的功夫,白天黑夜地采访,耗尽心血写的报道,就这样扔进了编辑部的字纸篓。这还不算,我还永远无法洗刷编造假典型的坏名声。尽管我的报道并没有产生任何社会影响,可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恐怕要一辈子背上这个黑锅了。  
  我毫无办法。也许,我交上了华盖运,什么倒霉的事都给我碰上了。  
  不久,我去北京参加全国地方记者会议。我想这件事瞒是瞒不过去的,不如自己争取主动,作一番深刻的检查,借此机会我也提出调回北京的请求。我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由于我的失误,不仅败坏了通讯社的名誉,我也不合适在S城当驻外记者。当然,我心里埋藏的“小九九”早已算计好,我的对象在北京工作,她早就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年底不调回,她就跟我拜拜了。  
  不料,老奸巨猾的总编辑听完我的一番检查,不但没有板起面孔严肃批评,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小罗呀小罗,你真是小题大做,如今的官场,哪一个贪官污吏案发之前不是身居要职,头上有许多美丽的光环。你没有听说过吗?‘白鼠黑鼠,逮不着的就是好鼠。’这有什么奇怪?吃咱们这碗新闻饭的,不是算命先生,也不会预测学,只能实事求是,客观报道。他今天是人民的公仆,是优秀人物的典型,咱的笔就歌颂之;他明天是大贪小贪,是蛀虫禄蠹,咱的笔就去揭露之,批判之。这就是新闻的真谛,你这个新闻系的博士,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甭说没有见报,即使见了报,咱们反过来照样能揭露他……”  
  总编辑一番高论,确实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在惊愕之下,再也不敢提调回北京的“小九九”了。  
  见我半天没有吱声,总编辑忽然说:“你开完会也不必马上赶回S城,这里有个丝绸之路采访的任务,你去大西北逛逛吧……”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摸不透老总的意图,不过心想,借此机会去一趟大西北,也未尝不是一桩美差。我也想换换心境,从那桩走麦城的阴影中走出来。  
  于是,开完记者会议,我就买了机票,几天后我己置身于大漠风沙的大西北了……  

(二)  

  当我披着戈壁沙漠的仆仆风尘回到S城时,台风频仍的夏天转瞬而逝,又到了秋高气爽的宜人时节。回到S城次日,我照老规矩早早儿去了茶楼,吃早茶倒在其次,探听探听这些日子的新闻却是我的本意。  
  我不否认,我是一个容易健忘的人。当我跋涉在富有西部情调的塔里木河畔的绿洲之中,忘情于吐鲁番的葡萄美酒和令人销魂的草原之夜,我早已将S城留在记忆中的种种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什么自动化所,什么章石山的携款外逃……都像遥远的外星球发生的事件一样与我无关。我根本不去想它,也懒得去动脑筋折磨自己,我真希望从大脑的记忆中彻底消除它的信息,像抹掉电脑中的信息垃圾一样。  
  可是,我想得过于天真,我越是企图绕开的事情,偏偏又像爱捉弄人的魔鬼赶也赶不走,转眼之间又缠住我不放了。  
  这天该来的常客一个不少,奇怪的是,平时有说有笑的无冕之王们,今天却一个个无精打采、神色疲惫,仿佛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败兵。一向乐呵呵的小耿也是一副霜打的样子,提不起精神。  
  “你们这是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儿……“落座后我小心翼翼地问。  
  “甭提啦!还是你小子有福气,到吐鲁番跟小妞儿弹冬不拉去了,我们哥儿们这几个月算是白忙了……”小耿的嘴巴老没正经的,让你听不出要领。  
  我没理他,转脸去问别人,可是一个个愁眉苦脸,不是摇头就是唉声叹气。  
  在我的不断催问下,老匡向我透露了底细——  
  我离开S城的这几个月,这帮神通广大的记者们一心扑在章石山伙同杨翠翠卷款潜逃的大案上,他们认为这是个轰动全国的反面典型,所以决心抱个金娃娃,不搞则已,一搞就要一炮打响。几家新闻单位一反过去各自为战的老办法,采取联合行动,派出精兵强将,深入采访,然后各新闻媒体在同一时刻,披露这一反腐败的重大战果。他们的报道计划据说得到上面的首肯。  
  岂料,案情扑朔迷离,进展极不顺利。尽管省纪委一名书记亲自挂帅,派遣了阵容强大的专案组,公安厅通过国际刑警总部发出通缉令,然而,忙了几个月,不仅毫无头绪,章石山和那个小妖精却像蒸发了一样从地球上消失了。  
  抓不到案犯,卷走的巨款没有下落,甚至连案犯是如何潜逃的都一无所知,这宗大案要案怎么了结?又如何向大为震怒的上面交代?  
  不仅专案组陷入困境,参与采访的记者们也进退两难。放弃吧,几个月的调查岂不是白费;不放弃吧,省纪委又不让发表片言只字,因为案犯下落不明,赃款不知去向,无法向公众交代。看来,自动化所的大案钻进了死胡同。  
  本来就精瘦的老匡,眼眶发黑,一筹莫展地说:“这宗案子的前前后后疑点太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据多方调查,6月18日这天,正是姬娜台风登陆的第一天,狂风暴雨袭击省城,由于天气恶劣,机场关闭,港口的船只全部躲进防浪堤内避风,航运中断,高速公路和汽车客运也临时关闭或停止运营。这样的天气,章石山和杨翠翠是很难逃走的。”  
  坐在一旁的刘芬补充道:“怪就怪在这里,省公安厅根据多方侦察,6月18日这天,自动化所有很多人见到过章石山和杨翠翠,章石山还到各处检查了办公楼和实验室是否漏雨进水。下班后他的办公室一直亮着灯光,守大门的刘大爷看见章石山和杨翠翠的自行车还在车棚里。就在这天晚上12点差一刻,省公安厅根据掌握的情况决定逮捕章石山,几路人马将自动化所和章石山的住所包围,可是,已经晚了一步,他早已不知去向。办公室、他的住宅,都已没有他的踪影。第二天,发现杨翠翠也失踪了……”  
  “问题是他们恰恰就在台风之夜逃跑了,”小耿急赤白脸地说,“专案组一帮人查封了自动化所的账,结果令人大为沮丧。自动化所老少爷们盼了多年的宿舍楼基建款,总共4800万元不翼而飞。这还不算,还有275万美元的科研课题费也不见踪影,据查中国银行的账号,早在3天前被杨翠翠转移到一个神秘的账号上,那是她的私人户头。他妈的,他们把自动化所掏空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大体勾勒出这宗疑案的来龙去脉,我理解他们的沮丧和失望。新闻这碗饭,也不是局外人看来那么好吃的,我对此深有体会。  
  说实话,对这宗案子,我表面上若无其事,也不发表任何评论——因为我忘不了上次采访章石山的惨痛教训,也不想凑热闹过问这个棘手的案子,可是我的内心深处,不知怎的,却无法摆脱这个案子的诱惑。  
  也许是记者职业的劣根性吧,整整一天,不论是出席一家电信公司的新闻发布会,还是回到住地写稿子,我都魂不守舍,越是不想理会章石山的案子,潜意识越是顽强地按自己的思维逻辑驱动我的肢体。当天晚上,我就像鬼使神差似地开着桑塔纳,身不由已地穿行在S城的大街小巷。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清楚自己的目标何在。等我清醒过来,我发现车已停在自动化所那扇铁栅栏的大门外面了。  
  看门的刘大几乎连问都没问就给我开了大门。几个月前的采访,我熟悉所里的上上下下,这里的每间实验室我都了如指掌。桑塔纳驶入院中,我径直走进灯火辉煌的实验楼。我知道,这些可敬可爱的科学家们,不管外面的天气如何,也不管他们的所长卷款潜逃,仍然白天黑夜探索科学的奥秘——他们不愧是我们民族的脊梁……  
  我像梦游者一样到处转悠,没有遇见一个人,最后我踏着一级级台阶,轻车熟路找到实验楼的地下室,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站住了。  
  我举起右手,用力地捶打那扇木门。  
  半晌,里面有人问:“谁?”  
  我声嘶力竭通报自己的姓名,“开门吧,我是来看看你的……”我故意说得很轻松。  
  那扇木门闪开一条缝,接着很不情愿地打开一半,里面的人咕哝着:“你这么晚来干嘛……”  
  我用手顶开门,随即回敬了一句:“你不欢迎我?那我马上就走。”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乱七八糟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嗫嚅道,一面从我身后赶紧将门关上。  
  他是个精瘦干瘪的人,灰白的头发如团蓬松的乱草,瘦削的脸上颧骨高高的,嵌着一对黯然无神的小眼睛。那双眼睛仿佛紧闭的窗户,多半时间眯缝着,但偶而也会像相机的闪光灯,闪动狡黠而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  
  他叫程风——在自动化所,人们背地里叫他“程疯子”。  
  我对程风的印象特别深,多半是因为他的绰号引起的。上回采访,也从侧面听说不少他的轶闻趣事。他其貌不扬,却是个聪明透顶的怪才,老北大物理系的高材生,通晓五国文字。虽然年过半百,还是孤家寡人。据说年轻时也谈过不少对象,但头一次见面就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因为他开口闭口爱因斯坦相对论、宇宙大爆炸什么的,谁愿意跟这么一个书呆子谈情说爱呢?  
  前些年所里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考虑到他年纪不小,决定分给他一套一居室的单元宿舍,他不但不领情,反而坚决拒绝,偏偏指名要一间阴暗潮湿不见阳光的地下室。他的理由是那里既可以作实验室又可当宿舍,每天可以节省4个小时消耗在路上的时间。这就难怪人家背地里叫他“程疯子”,说他的神经系统肯定出了毛病。最要命的是他的科技课题,没有人知道他白天黑夜在鼓捣什么。你问他吧,他跟你翻白眼,说你们根本不懂,说也是对牛弹琴;你不问他吧,他吵着闹着申请科研经费,说他的发明是划时代的重大成果。  
  程风就是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怪人!  
  这间地下室是里外相通的房子,原先是堆杂物的库房,一年四季泛出一股无法形容的霉味。外间很小,只有一张铺着竹席的木床和一张旧桌,几个书架堆满散乱的外文书籍,房间凌乱不堪,几乎难以插足。  
  里间面积很大,收拾得井井有条,房间里面有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占据大半个空间,地下摊着红红绿绿的导线和一些金属元件,靠墙的一角有一台电脑。  
  我上次来访,程风正跪在水泥地上,佝偻着腰,头发蓬乱的脑袋几乎钻进机器里面。“你能谈谈对章石山所长的看法吗?”我向他说明来意。  
  当时他正在调试机器,一只手举着强力照明灯,注意力全在机器的线路上,过了半晌,他答道:“你是说章石山?好人,那是个好人……”  
  “你能谈得具体点吗?”我突然对他感兴趣了,因为他的回答正是我需要的。  
  程风钻出机器,一双眯缝的眼睛凝视着我,这时他大概才清楚我的身份和来访意图。  
  他抬起佝偻的腰,坐在一张转椅里。“别的我不清楚,我也很少过问所里的事。”他仰脸望着天花板,双手神经质地搓揉着,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很感谢章所长的关怀。我搞的这项研究,十几年来申请不到经费,所以研究工作进展很慢。去年,我硬着头皮找了章所长,没想到他大笔一挥,批给我1万元课题费。他那么忙,可是对我的工作特别关心,时常到我这儿看看,问这问那,听说还通知财务科科长,让她务必保证我的科研经费,这对于我无疑是雪中送炭。”  
  程风提供的情况很具体,很有新闻价值。所长重视科研,关心知识分子,而且是长期受到冷落的一个老知识分子,这个素材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想用“雪中送炭”作标题最为贴切。我又挖了一些背景材料,接着,我问程风:“你的科研课题是什么,能通俗地讲讲吗?”  
  听我问起他的课题,程风突然像变了个人,他兴奋地站起,走向那台机器。佝偻的腰也挺起来了,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我发现他的日光是那样温柔,充满怜爱,仿佛那台丑陋的机器是他的宁馨儿,连说话的声音也有点颤抖。  
  也许,多少年来,很少有人真正过问过他的事情吧。我这样猜测。  
  他一开口谈起那台他发明的机器,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他说他的发明是划时代的,这是一台时空转换机,按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物质反物质的原理,空间和时间的转换不仅是正向的,而且也可以是逆向的。物质的运动在速度的变化中呈现跳跃式的转换,问题的关键是取决于运动的速度和达到超光速的巨大能量。几个世纪以来,物理学家都在孜孜不倦地探索获取最大能量的物质运动形式,受控热核反应、粒子对撞,中微子……殊不知最大能量存在于无处不在的反物质。物质与反物质结合释放的能量,即可蜕变成超光速的速度,于是时空转换便由幻想变成现实。  
  “当然,这台机器还不够完善,它目前的最大时空转换半径只能是正负100年,而空间跨度还无法摆脱地球的重力场,所以像嫦娥奔月那样的速度还无法实现。但是不要紧,我已经有了个很妙的主意……”程风的眼睛闪闪发光,继续说道。  
  “好了好了,你甭说了!”我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尽管他说在兴头上。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粗暴无理似乎伤害了程风的心,他的目光立刻黯然下来,脸上笼罩悲哀的阴云。他无奈地瞟了我一眼,立即转过身去,我觉察出他似乎泪花闪闪。  
  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听他的疯话。虽然我不懂科学,但是我相信任何一个神经健全的人,都会和我一样,对程风的疯话嗤之以鼻的。谁都知道,时空转换、时光隧道,只不过是威尔斯这帮科幻作家杜撰的玩意儿,在现实中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可以在报道中大谈特谈章石山对他的关心支持,但是我不会用片言只语提及他的发明,我可不想背上宣传“伪科学”的罪名。  
  不过,话说回来,几个月前,我在地下室第一次采访程风的情景,他的疯疯颠颠的谈话,在我的脑海里并没有留下特别深的印象。可是说也奇怪,当我得悉章石山和杨翠翠卷款潜逃,而且逃得那样蹊跷不留痕迹时,我心中立即浮现程风的影子。时空转换机……爱因斯坦相对论……反物质……正负100年……地球重力场……伪科学……,在我的潜意识里,这些早已模糊的概念像定影液中浸泡的相片突然变得异常清晰。程风会不会是章石山他们的同谋呢?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和上次不同,程风对我这次的造访似乎并不欢迎。他背对着我,佝偻着腰在铺着竹席的床边拾掇什么,将我冷落一边。我窥视里间的实验室,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还躺在地上,盖了一块旧床单。地上到处是扯碎、揉成一团的纸片。床上有一口打开的藤箱,里面放着衣服和几本书。看来,程风是在收拾东西。他是不是准备离开呢?  
  “我料到你迟早会来找我的。”程风背对着我,用冷漠的口吻打破了难耐的沉默。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是帮他们潜逃J了?”我单刀直入地问。  
  程风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依然头也不抬地说:“我现在很忙,实在没空回答你的问题。这样吧,你给我1个小时的时间,等我把事情料理完了,我一定将全部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他转过身子用恳切的目光注视我,“请相信我,我是清白的。”他说。  
  我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想了想,对他的提议表示同意,“1个小时后我再来?”  
  “不必了,我们换个地方吧。我也饿了,忙得晚饭也没有顾上。”他说了一个餐馆的名字,让我先去订一个单间,“我请客。”他说。他说的餐馆就是黑天鹅茶楼,离这儿不远,那里的夜宵是S城出了名的。  
  我满腹狐疑地走出地下室,驱车来到灯火辉映的黑天鹅茶楼,但是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琢磨不透程风的真实意图。他会不会耍花招,把我支开,然后一走了之呢?想到这里,我不禁后悔自己头脑过于简单,不该如此轻信这个可疑的家伙。继而,我马上又推翻了这个结论,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和程风仅仅是一面之交,我手里并没有掌握他和章石山、杨翠翠.之间有任何牵连的凭证,我对他来说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他用不着提防我,欺骗我,更不必对我耍什么花招。这样一想,我又转忧为喜,看来,程风是个老实人,他肯定有什么重要的情况要告诉我……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焦虑地在包间里来回踱步。这一个小时过得真慢,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啊……  
  程风很守时,1个小时后他果真来了,手里提着那只旧藤箱,我的判断不错,他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他进来二话没说,立即埋头大吃起来,像风卷残云一般,似乎很久没有吃过饭。我坐在他对面,只要了一杯啤酒,静候他的表白。下面,是他的谈话。  
  ……姬娜台风来的那天,风狂雨骤,倾盆大雨如同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我住的地下室地势低,下水道泄不完的雨水顺着阶梯往下灌。我见势不妙,挽起裤脚疏通地漏,又搬来几包沙袋,在过道筑起堤坝。忙了几个小时,宿舍总算没有进水。  
  看了看表,晚上10点多了,我还没有吃饭,用电炉煮了包方便面,独自坐在床上吃着。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浑身水淋淋的章石山和杨翠翠,他们脱了雨衣,顺手放在过道的空木箱上。  
  一见是他们,我慌忙撂下碗,迎了上去。“老程,你这里怎么样,还能住吗?今天的台风来势很猛,你要不要挪个安全的地方?”章石山这番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我心里顿时热乎乎的。  
  站在章石山身后的杨翠翠伶牙俐齿,很会说话:“程老,章所长是特意冒着大雨来看您的,您是个老同志,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您可要注意身体,别老是吃方便面,瞎凑合……”  
  杨翠翠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密码箱,她将箱子放在脚旁的地上。  
  说了几句关于天气的闲话,章石山走进里间,指着地上的机器告诉杨翠翠:“小杨,这台机器就是老程花费毕生心血发明的时空转换机,别看它像个丑小鸭,很快就是万人瞩目的白天鹅了。这可是划时代的重大发明,所里准备申请国家发明奖。”说到此,他转过脸对我说,“老程,这回你可给我们所争了光,我们要给你请功嘉奖。”  
  他这样当面恭维, 我有点脸皮发烧,但心里还是蛮高兴的。  
  杨翠翠上前看了看机器,突然问:“程老,您这机器真的能把人送到过去或者未来吗?有没有把握,会出危险吗?”  
  她这样讲,后来冷静一想,也许用的是激将法,但我这人生性好强,无意中正好中了她的圈套。  
  我急赤白脸地说:“自从章所长给我开了绿灯,解决了科研经费,研究的进度大大加快。我重新改进了时空转换机的内部结构,加大了它的功率,它的准确度和安全性都提高了1个数量级。”我还说,我亲自作过试验,现在可以有把握地将人送入选定的时空段,穿越时空障碍的精度一次比一次提高,误差不会超过5米。  
  杨翠翠笑道:“您别光知道章所长的支持,我们财务科的同志也出了不少力……”  
  “那是那是,没有领导支持,我这一辈子也是一事无成。”我说的是心里话。  
  这时,章石山和杨翠翠悄悄地递了个眼色,杨翠翠说:“章所长,既然程老说得那么神乎其神,咱们百闻不如一见,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到未来世界走一趟呀?”  
  章石山到底老辣,笑了笑,“这个嘛,我可没有发言权,得听老程的。”他转脸望着我,“老程,你看行吗?”  
  说老实话,我此时的心情是一百个不同意,因为我还打算修改几个参数,我的实验记录也需要进行整理,我正打算婉言拒绝,那个妖媚的杨翠翠在一旁却说:“程老要是觉得没有把握,那就算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她这番话很有刺激性,我马上改变主意,心想我可不是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在这节骨眼上,我如果打退堂鼓,那以后也没脸伸手向他们要科研经费了。  
  “没有问题,我们可以马上进行。”我痛快地说。  
  他们的欣喜不用我来形容,我这时也顾不上他们,连忙止上机启动电路,调试各个控制揿钮,当我戴上耳机钻进机器的当儿,无意中听见他们的一番对话。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然而灵敏的耳机却听得异常清晰。  
  “……这玩意儿真的保险吗?我好害怕。”杨翠翠说。  
  “绝对安全可靠。你记不记得,去年国庆节,我们到武夷山开会,那天我们跟会议代表一起去大王峰,在登山的路上,空然看见他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你当时一惊,没有想到在这儿遇见他,我开始以为你看花了眼,等到了山顶,果然是他,我还上前主动跟他打了招呼,问他是不是国庆节休假出来旅游,他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后来我们就分手了……”  
  我听章石山在小声议论我,不由地竖起耳朵  
  “我当然记得,还是我先发现的……”杨翠翠说。  
  “我后来回到所里,多方打听,国庆节放假这几天,他根本没有出去,看大门的刘大爷说,那几天下午,他天天跟刘大爷在传达室下围棋,一下就是大半天……”  
  “你是说他根本没有去过武夷山?也没有去过大王峰?”  
  “不,他去过。不过,他不是坐飞机坐火车去,而是坐这个玩意儿去的……”  
  “真的?!这可太神了。他干嘛偏偏要去武夷山?”  
  “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你忘了,那些日子他不是闹着申请科研经费吗?我跟所里几个头头商量  
  半天,大伙儿都不同意。他大概听到了风声,所以就来了这一招。他打听到我去武夷山开会了,就来个现身说法,让我亲眼见一见他的发明的威力。所以,我后来……”  
  “你这才给他批了科研经费……”  
  “当然,你看,到了关键时刻,不就用上吗!”  
  “你真鬼,一直对我守口如瓶,我饶不了你……”  
  “别闹,都什么时候了……”  
  他们往下再说什么,我没有听见,因为这时屋里发出均匀的轰鸣声,显示灯开始一个一个地闪亮,机器的运行处于临界状态。  
  这里我要多说几句。这台时空转换机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主体机身,我这时坐在特制的座位上,操纵台上的3台电脑显示各种数据,这是时空转换的动力和调节各项指标的主机。另外,连接主机的输送管道在我的座位对面,它是安放发送对象的,有一把金属椅和一个脚垫,外面用玻璃罩扣住,这是时空转换的副机。  
  一切准备就绪。我摘下耳机,问他俩:“你们打算到什么地方?另外,去什么年代?”我特别提醒,这台机器目前的性能只能是正负100年。  
  章石山似乎早有准备,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地点就按这个经纬度,时间嘛,未来99年吧,你看行不行?”章石山尽管控制着自己,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杨翠翠不由地拉着他的手,脸色苍白,激动又紧张。  
  我这时猛然意识到,这一男一女是早有预谋,试验我的机器不过是找个借口而已。但是,我没有退路,只能是过河卒子一往直前了。  
  我什么话也没多说,接过章石山手里的纸条,那上面写着:北纬34度18分,西经60度30分。我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只是将数据输入电脑。过了片刻,电子地图检索的画面在屏幕出现,这是一个风光旖旎的海岛,树木郁郁葱葱,洁白的沙滩浪花追逐,一幢幢造型典雅的别墅散布在海边的树林里。章石山和杨翠翠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不由会心地一笑。  
  “对,就是这个地方!”章石山满意地说。  
  我接着将时间定在99年之后。  
  “行不行?”我问章石山。  
  章石山赞许地点了点头,“程老,一切就拜托你了,这件事务必请你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讲。”他第一次称我“程老”,还故作姿态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老,我们一定重谢。”杨翠翠甜言蜜语地说。“请赶快入座吧!”我将他们领到副机的座椅上,那里仅能挤下两个人。  
  他们坐定,杨翠翠伸手将沉甸甸的密码箱放到脚踏上。不料,这时发生了意外:红色信号灯闪亮起来,同时发出急促的鸣声。  
  “怎么回事?”章石山失声叫道。  
  我连忙解释,由于设计一的载重量限于200千克——这是精确计算的最大值,现在看来大大超重。  
  “那怎么办?”杨翠翠脸色骤变,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我没有答腔,上前取下密码箱,鸣声戛然而止。  
  “没有别的问题,就是超重。”我笑道,“分两批走行不行?章所长先走一步,杨科长后走,反正前后只半小时……”  
  “不不不!”杨翠翠的手臂紧紧搂住章石山,另一只手抓住脚边的密码箱,“要走我们一块儿走……”  
  “老程,你想想办法嘛!”章石山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  
  这时,我长个心眼,嘴里应诺着,伺机在机器周围走动。“你们不要乱动,机器的载重量是有弹性的,我来试试。”我一边安抚他们,一边伸手握住了玻璃钢罩的启动阀……  
  当我瞅准杨翠翠的手刚刚松开了脚边密码箱的一瞬间,我立即按动启动阀,与此同时,我飞起一脚将密码箱踢到一边。  
  刹那间,他们被自动落下的玻璃钢罩罩在里面了。  
  “箱子——箱子——”杨翠翠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章石山也大惊失色。  
  他们的喊声隔着罩子就像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很快机器的轰鸣淹没了一切,我按下发射的揿钮,指示灯进入倒计时:  
  “10——9——8——7——6——5——4——3——2——1——0”忽地,副机那边的玻璃罩散射出闪电般的紫色光雾,伴随一声霹雳般的轰响,他俩的身影扭曲变形,像幻影一样渐渐缩小,溶化在一缕蓝色的光雾里,最后像阳光下的水滴蒸发得不见踪影,而我也被巨大的冲击波击倒,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我隐隐听见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一切罪恶的痕迹都被狂风暴雨掩盖了,谁也没有察觉他们选择的时机是多合适啊!这美妙的姬娜台风之夜……  
  程风一口气讲完荒诞离奇的故事,端起茶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双肘放在桌上,双手抱拳,那头发蓬松的头无力地靠在拳头上,显得很疲倦的样子。  
  我思索着他的谈话,觉得还有不少疑点。于是,便不顾他是否乐意,仍然摆出我的想法。  
  “程老,你讲的这些经过,我当然是相信的。不过,有一点我还弄不明白,你当时根据什么断定章石山和杨翠翠有不轨行为?他们讲得很清楚,只是体验体验机器的性能,也许仅仅是出于好奇而已,你怎么就……”  
  我的话还未讲完,程风猛地抬起眼睛,示意我不必讲下去。  
  “你很精明,看问题马上抓住要害。不过,我并不是事后诸葛亮。那只装满巨款的密码箱虽然是最有说服力的罪证,但我当时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的怀疑在于,他们如果仅仅出于好奇,要试试机器的性能,那么他们不该出现一个致命的疏忽。我一直等待他们提出一个问题,这是任何人当时都会想到的。什么问题呢?那就是他们应该问我,去了未来世界以后怎么回到现在?谁都会事先弄清这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才会决定试验的。我的机器有这个装置,只要设定返回时间,到时就能安全返回。这一点章石山很清楚,我以前向他汇报过,可是,在那个台风之夜,我几次暗示,他们都不予理会,用别的话搪塞过去了。于是,我明白了,结论很清楚,他们根本不打算回到现在,我也因此知道他们的真实意图……”程风的回答头头是道。  
  说到这里,他从衣服兜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推向我这边。  
  “这是什么东西?”我拿起桌上的信封,将手指伸进去,里面是一把钥匙。  
  程风见我困惑不解,说:“你既然过问此事,那就麻烦你帮个忙。”他说,“章石山和杨翠翠的那只密码箱,我已存放在市工商银行的保险柜里,这把钥匙是开保险柜的。请你把钥匙交给应该交的人。至于交给谁,我想你比我清楚……”程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但他的目光是狡黠的。  
  我没有料到他对我如此信任,但却不愿接手这个烫手的热山芋,我正欲推辞,他突然问:“现在几点了?”  
  “差5分2点……”我瞟了一眼腕上的表,随口答道。  
  他忽地站起,快步奔向窗前,将窗户猛地推开,探出头向外眺望。  
  窗外灯火通明,辉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广告,澄明的夜空有几颗亮晶晶的星,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桅子花香。  
  这家茶楼离自动化所不远,参差楼房的轮廓线凸现出自动化所耸峙的实验楼,那里仍然灯火通明。  
  蓦地,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蒸汽锤重重落下的声音,茶楼的玻璃窗一阵瑟瑟颤动,有一股冲击波迎面扑来。  
  过了约摸七八分钟,程风步履蹒姗地回到座椅,他神色黯然,布满皱纹的眼角淌着泪珠,他的精神支柱似乎突然崩溃了。  
  “程老,发生了什么事?”我隐约感到不安。  
  他长叹一声,攥紧的拳头重重地落在桌上“……完了,全部结束了,我一生的努力付之东流。我真是糊涂,当初什么不好研究,偏偏要搞什么时空转换……现在好了,什么也没有了,天下太平,谁也甭想打我的主意,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再见吧,我的地下室,我的时空转换机,我的发明……”程风语无伦次,又像说疯话了。  
  忽地,他站了起来,挥动双臂,两眼睁得大大的,吃吃地笑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绕着桌子,边走边自言自语说个不停。  
  他走到我身旁,一反常态地拍着我的肩膀,“你们这些记者真不是玩艺儿,你们当中有人不是挖空心思炮制假新闻吗?我这里可有两条真新闻,你要不要?”  
  他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我,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我未置可否,只是勉强地点点下颏。  
  “好,第一条,今天凌晨2点,我用引爆装置把时空转换机报销了,一堆废铁。你不相信?那好办,你明天去自动化所打听打听,我的发明,我的实验记录,所有的数据,都在浓烟中化为灰烬……”  
  我的心不由得震颤起来。这个“疯子”把他的发明整个儿毁了,那可是他一生的心血啊!  
  “那第二条呢?”我忙问。  
  “哈哈,你不愧是资深记者,有新闻敏感。第二条消息更加精彩,章石山和杨翠翠完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千古不变的真理。你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我知道,美丽的百慕大群岛。他们可真会找地方,那里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海岛、旅游胜地、世外桃园,他们可以用老百姓的血汗钱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可是天理不容啊!他们机关算尽,没想到落得个人财两空,连小命也赔上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忍不住打断他。  
  “胡说,谁胡说?知道温室效应吗?知道极地冰川融化吗?知道厄尔尼诺吗?知道拉尼娜吗?他站了起来,双眼暴突,颈脖的青筋毕露,抬高嗓门朝我嚷了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震怒,样子怪吓人的。我冷静地劝他坐下,“急什么?有话慢慢说嘛……”我说。  
  程风的眼睛眨了眨,又恢复了平静的目光。他说,这些日子,他从因特网上查询了有关百慕大群岛的资料,还在网上同几位世界著名的海洋学家进行了交谈,得到的回答几乎是众口一辞,99年后,位于北大西洋西部的百慕大群岛,它的首府哈密尔顿,连同145个岛屿统统不复存在。  
  程风目光炯炯地说:“由于全球海平面上升,你知道99年后的百慕大群岛在什么地方吗?我告诉你,它比海平面还低10米,早已是一片汪洋。你想,章石山和杨翠翠还能有比这更糟的下场吗?”  
  我愕然了,这疯子的话似乎无懈可击,但也很难令人相信。  
  也许是见我半信半疑的神色,程风突然诡秘地凑到我的耳边,悄悄地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昨天去哪儿了?”  
  我用手推开他,回敬道:“我怎么知道你搞什么名堂?”  
  “对,我知道你们所有的人都不会相信我的,包括你!所以我对谁也不提章石山、杨翠翠的去向……”他突然恼怒地说。  
  “你这人,我如果不相信你,我会深更半夜陪着你吗?有话你就说吧,你昨天到底去了哪儿,”我好言好语地哄着他。  
  我知道这个疯子喜怒无常,一言不慎,他就会把嘴巴关得紧紧的“好吧,信不信由你,我索性把这个秘密告诉你,谁让我碰到了你这个讨厌鬼呢……”程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他昨天的奇遇原原本本道来。  
  程风这些日子一直心绪不宁,他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这是他的秉性,不论是推导一道数学公式,或是弄懂一条物理定律,如果没有找到满意的、令人信服的答案,他就像失魂落魄似的,不吃饭也不睡觉,整天都神经兮兮地苦思冥想。  
  现在,99年后的百慕大群岛到底是什么样子?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虽然他从因特网上查遍了各国的资料,不厌其烦地向本国的、外国的专家质询,和他们辩论,在电脑上模拟百慕大群岛百年演化的进程,得到了的结论大体上是相同的,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将信将疑。  
  他并不关心章石山、杨翠翠的命运,在他的脑海里,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丑几乎没有容纳的位置。他所关注的只是99年后百慕大群岛的命运,对他来说,这是一道非解开不可的数学公式,或者确切地说是他必须攻克的科研课题,他被这道难题迷住了。  
  这天后半夜,他躺在铺着破凉席的床上,两眼睁得大大的。他一直没有合眼,百慕大群岛的沙滩、别墅和翠绿的树林在他眼前晃动,突然他敏捷地跳下床。  
  “笨蛋,我为什么不亲自去一趟呢?”他兴奋地喃喃自语。  
  他为自已蓦然冒出的新思路激动不已,既然守着时空转换机,何必问这问那,苦思冥想,去一趟白慕大群岛不就证实了科学的论断吗?  
  程风接下来的忙乎劲儿,似乎用不着多费笔墨也能猜出七八分。他风风火火地穿戴整齐,既然是第一次出国考察,不能像在国内那样马马虎虎。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根儿没穿过几回的新西服,又找出领带和一双半新不旧的棕色意大利皮鞋,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还算干净的格子衬衫。  
  当他打好领带,正想找个镜子瞧瞧自己的尊容时,他又丧气地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扔在床上。  
  “我真是糊涂虫,99年后的百慕大,一片汪洋,我穿这一身给谁看……”他自言自语,一屁股坐在床沿。  
  这个想法提醒了程风,他的脑筋转得极快,接着他又慢条斯理地将床上的衣服重新套在身上,只不过他顺手将墙角的一把黑绸雨伞拿在手里。心想,如果遇上雨天,可别淋湿了这身衣服。  
  程风接着开动了时空转换机,刚才换装时冒出的念头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说是关系实验的成败,因为他突然想到,无论如何,他不能前往99年后的百慕大,那是条死路,只会重蹈章石山、杨翠翠的覆辙。如果掉进汪洋大海,时空转换机也无法将他平安送回,也许可以送回一具淹死的尸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程风在启动时空转换机时,将时间系数定在52年后的一天,这是精确计算的数据,预测百慕大群岛开始下沉是55年以后的事,在这之前的任何时间,都是绝对安全的。  
  他不想在那个是非之地逗留太久,于是,他将返回的时间定在2小时后,他看了看表,如果不出现意外,天亮之前他将回到S城。  
  几分钟后,程风拎着雨伞上了机器,一切都很顺利,他按动制动阀,机座剧烈地颤动,一股蓝色的光雾将他全身包裹起来,他闭上眼睛,突然耳畔响起一阵嘶哑的吼声……  
  程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他不由地惊呆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浑浊的水里,手里举着撑开的雨伞,哗哗的大雨从伞面流下来,在他的眼前形成白蒙蒙的瀑布。他起初不知道身置何处,忽然,一辆集装箱大卡车迎面开来,卡车的轮胎大半浸在水中,掀起一股大浪,差点将他推倒在地……  
  程风这时才弄明白自己站在一条马路中央,身前身后有一辆一辆小卧车,全都浸泡在水里,只有光滑的铁壳露出半截,仿佛是五颜六色的甲虫在水面一动不动。就在他痴呆呆地左顾有盼不知所措时,一艘轻便的绿色摩托艇飞也似地从身后开了过来,这是一艘警务艇,里面有两名雄纠纠的穿红色警服的女警察。  
  “公民,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很危险……”,一个女警察冲他喊道。  
  程风急忙转过身来,伸手抓住摩托艇的船帮。“同志,这……这是什么地方?”他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分明听见女警察讲的是标准的国语,而不是英语。难道这儿不是百慕大的首府哈密尔顿或者群岛上别的什么城镇?他觉得好生奇怪。  
  不料,他的询问引起两名女警察一阵哄笑。  
  “同一志一,他叫我们‘同志’……”驾驶的女警察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个坐在一旁的女警察忍住笑声,板着面孔问:“喂,公民,你是哪儿来的?我看你这身打扮就好像从博物馆爬出来的。你上哪儿去?”  
  程风一听这话,不禁火冒三丈,“同志,你怎么这么说话,谁……谁是从博物馆里爬出来的……”  
  这时,两个女警察笑得前躬后仰,驾艇的女警察对她的搭档说:“我看,这家伙八成是疯子……”  
  程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喂,民警同志,你们怎么也随随便便给别人取外号,我程疯子也不是好惹的,我找你们领导去……”程风扯起嗓子嚷道,以示抗议。  
  “你少罗嗦,把身份证拿出来!”女警察收敛笑容,决定公事公办。  
  程风嘴里嘟嘟囔囔,但还是从西服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  
  女警察劈手夺过程风的身份证,不禁脸色骤变,“上来,跟我们走一趟……”她不由分说地拽住程风的胳膊,将他拉进摩托艇。  
  “干什么?我一会儿还要回去——”程风嚷了起来。  
  “回去?!没那么容易……”女警察转过脸示意她的搭档:“马上回局里,这回可好,抓到了一个重大嫌疑犯……”  
  说罢,摩托艇响起急促的警笛,飞快地驰行在涨满洪水的大街小巷。  
  程风气急败坏地嚷道:“喂,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凭什么说我是重大嫌疑犯……”  
  “有你说话的时候,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证是假的,早已作废的……”女警察冷冷地说。  
  程风如同挨了一闷棍,顿时哑口无言。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是从半个世纪以前的“过去”来的人。难怪衣着打扮,对人的称谓都被别人取笑,偏偏他又带着半个世纪以前的身份证,当然会引起女警察的怀疑。自己绝顶聪明,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可是,所有这些都无法解释清楚,即使告诉他们真相,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的。  
  想到这里,程风不禁眉头紧锁,心里乱作一团。  
  几分钟后,摩托艇开进一座大楼的院子,洪水漫上楼前的台阶,院子像一面小湖。他抬头看了看大楼廊柱上挂着的木头牌子,竟是S城警察局。  
  “哇,这里是S城,怎么搞的!”程风惊叫起来1女警察闻声转过脸,瞪了他一眼,“你嚷什么,大惊小怪,不是S城难道是美国纽约?”她挖苦道。  
  程风一脸的困惑和痛苦,声嘶力竭道:“可我不该来这儿的呀……”  
  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惹怒了女警察,“你废什么话,你怎么就不该上这儿来,快走!”  
  摩托艇这时停在大楼门前,女警察推搡着程风,径直将他带上二楼。底层泡在齐腰深的水里,许多男女警察像红蚂蚁一样抬桌搬柜,向楼上转移。  
  到处乱嘈嘈的,电话声,手机声,你呼我叫。程风被女警察带进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有一排排长椅,“坐在这儿别动!”女警察掏出雪亮的手铐将他锁在椅子上,然后扭扭屁股走开了。  
  程风这才注意打量这个房间,长椅上有七八个被手铐铐住的人犯,有的蓬头垢面,有的衣冠楚楚,多数人和他一样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所有的目光聚集在程风脸上,有的忍不住窃窃笑了起来。  
  程风转过身,竭力避开众人火灼灼的目光。忽然,他发现正对着他的视线是一台挂在壁上的电视荧屏,一个女播音员正在播早间新闻。  
  “……本台消息,国家海洋局新闻发言人今天凌晨正式宣布,据我国海洋观测站实测的数据,由于受南极洲冰层融化的影响,全球海平面在过去一个月内普遍上升了10米,太平洋、大西洋海平面上升的速度最快,我国台湾省、海南省以及东南沿海一带,由于风暴潮的影响,许多地势较低的城市海水倒灌,交通中断,大量农田和工矿企业被淹,据专家预计,海平面上升的趋势近期将会继续发展,各地应及早作好防灾救灾的准备。”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美国东部时间昨天傍晚19点,纽约曼哈顿岛全部淹没在20米深的海水中,时速300英里的飓风卷着15米高的巨浪推倒了自由女神像和帝国大厦的楼房,有15万人失踪,美国总统已宣布宾夕法尼亚州、佛罗里达州、路易斯安那州、新罕布什尔州、弗吉尔亚州为重灾区,5万人的海上警卫队已开赴灾区。”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本台记者从东京发来的紧急报道,东京时间今天凌晨5点,日本首都东京以及横滨、名古屋、函馆、静冈、大坂、神户等沿海城市遭受历史上罕见的风暴潮袭击,海水冲破防浪堤涌入市区,东京银座等繁华市区水深5米,日本首相官邸直辖救灾本部宣布全国处于紧急状态,日本自卫队处于一级战备,全力投入救灾行动……”  
  也许是电视播音员不同寻常的声音感染了所有的人,不仅房间里被铐住的犯人缄默不语,而而相觑,连那些穿红色制服的警察们也不知什么时候拥进房内,伫立一旁静静地聆听。神色悲戚的程风,活像-尊木雕泥塑的菩萨,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电视里还在继续播报欧洲、非洲、澳洲、美洲令人揪心的灾情。但是,程风已经不需要再看下去了,他此刻对于百慕大群岛99年后的沉没不再怀疑,看来,耳闻目睹的现实比科学家的预言还要严重得多,不仅全球变暖导致南极冰层的融化时间大大提前了,更叫他难以接受的是,世界受灾的范围比估计的要大得多,连S城恐怕也难保住了。  
  他的脑子这时又钻进牛角尖,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像无数的蚂蚁啃噬他的心:为什么时空转换机将他送到52年后的S城,而没有飞往遥远的百慕大群岛?难道是机器临时出了故障?或者是电压不够,发射的功率突然出现时空误差?再有,那就是忙乱之中,他忘记输入百慕大群岛的经纬度数据……  
  他苦苦地思索着,眉头紧锁,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忽然,房间里骚乱起来,站在那里看电视的警察们慌乱地朝外奔跑,过道里传来惊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不知从哪里拉响的警报一声高过一声,令人毛骨悚然。房间里那七八个犯人更是声嘶力竭地拼命叫喊:“救命!快把我们放了……”原来他们和程风一样,都被手铐锁在椅子上不能脱身。  
  程风急欲站起,又重重地摔倒在椅上,手铐将他绊住,他也不能动弹了。  
  他看见,白花花的浪头正从房门,从窗户涌了进来,迅速将他的上身淹没。椅子飘在水面,那七八个犯人拼命地挣扎着,手忙脚乱地抓注忽沉忽浮的木椅,发出绝望的呼喊。  
  程风的身躯被急流冲到窗户旁边,他惊恐地挥动一只手臂,企图抓住前面的玻璃窗,忽然,那扇墙壁像溶化的冰山突然倒塌,朝他整个儿压了过来……  
  “完了,这会死定了……”程风闭上眼睛,闪过这个最后的念头,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是,他没有死,他又回到自动化所的地下室。  
  原来,时空转换机锁定的返回系统启动,2个小时的时间已到,他安全地从末来世界回到了现实。  
  他全身大汗淋漓,庆幸自己死里逃生。  
  程风讲完他的故事,似乎如释重负。他用手重重地在我的肩膀拍了一下:“老弟,到此为止我也该走了。”说罢,他拎起那只破藤箱朝门外走去。  
  “喂,程老,你这会儿上哪儿?”我追上去问道。  
  “再见,我上长途汽车站赶头一班车。我已经5年没有回家看望我的老娘了,我真是个混蛋。”  
  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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