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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蛇
作者:麦 子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麦子文集|儿童文学|原创|红蛇

(一)
  我站在阿菊家的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望去。
  东厢房内有一张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碗,有的装着药渣,有的药渍斑斑。
  这个时候,奶奶正站在那张床前,轻声地安慰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快过来让你奎叔瞧瞧。”奶奶朝我招了招手。我有些犹豫,迟迟疑疑地挪着步子,走到奶奶的身边。
  床上的那个人满脸的络腮胡,肿胀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瞥向我:“这就是阿麦啊,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孩子嘛,就是长得快。”
  “记得比我们家阿菊大一点吧?”
  “嗯,足足大了五个月呢。”奶奶夸张地咂巴着嘴,竭力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正犹豫要不要叫一声“奎叔”时,阿华婆端着一个火盆进了屋,后面跟着低眉垂头的阿菊。
  奶奶帮着阿华婆,拾掇着将火盆支放到几块砖头上。阿菊用眼睛看了我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床上的人看见阿菊,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阿菊见了,咬了咬嘴唇,慢慢地凑到床前。
  床上的人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阿菊小小的瓜子脸。那只手廋得可怕,就像几根枯枝在阿菊那张好看的小脸上爬啊,爬啊,爬得我心里有些发毛。但是阿菊却似乎并不发毛,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咳咳咳咳。”突然,床上的人剧烈地咳了起来。
  阿菊惊惶地抬起头,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然后,她急急地弯下腰,往床下探去。阿华婆和奶奶听见咳嗽声,也凑了过来,可是还没有等她们凑到床前,床上的人就直起身子,“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溅了出来。然后,咳嗽声停止了。
  奶奶和阿华婆惊叫了一声,双双用手将床上的人扶住。而阿菊手中则拿着一个瓷快掉光的盆子,呆呆地往床上望去。这时,阿菊的母亲大概在门外也听见声响,手中握着一把白菜就冲了进来。
  我站在原地。
  在安慰声、责怪声、抚慰声、咳嗽声中,我低下头看着我土灰色的夹袄。
  夹袄是去年冬天才做的,奶奶特意选了土灰色的面料,说这样耐脏。我不喜欢土灰色,但土灰色的夹袄,我喜欢。现在,土灰色的夹袄的胸前溅着一点一点的鲜血,仿佛是缀上的一枚枚小小的花,这些花正慢慢往夹袄中渗去,慢慢地洇干去,慢慢地消失去,只剩下像蚊子拍死后的点点血痕。我一直低头看着这些血痕在我夹袄上的变化,从鲜红到殷红,最后是乌红。看着看着,我喉咙开始发干,呼吸开始急促。我想,如果再不走,我会尖叫起来的。于是,趁他们闹哄哄之际,我一溜烟出了阿菊家的东厢房,没命地朝不到一百米的家的方向跑去。
  还没有跑到家门口,我便将夹袄上的所有扣子解开了。
  父亲和母亲出去干活了,还没回来。我打开母亲的红木箱,从里面找出一件掉了线的毛衣,使劲将自己的脑脖子往里面塞去。穿上后,果然发现那件毛衣只趴到腹部的位置。顿时,心里有些难过起来。一个人在红木箱旁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院内张望去。那夹袄仍躺在院内的石磨上,并没有因为我的企盼而消失掉。
  我从灶房找来一根细棍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夹袄的领端,在院子里走来走来去,寻思着该把我曾经心爱的夹袄扔在什么地方。
  扔在鸡窝?不妥,奶奶下午捡蛋的时候就会发现;扔在粪坑?太脏了,我受不了,夹袄恐怕也受不了。那么,干脆一把火将它烧了?我犹豫着,取来火柴,却迟迟划不燃火,我想我还是怕。所以,我干脆将夹袄连同棍子仍扔在石磨上,转身回了房。
  虽说已是三月初,可寒气仍很重,我在院子里折腾了那么久,回到屋内方才觉出浑身哆嗦得厉害。穿着外套,我钻进了奶奶的被窝,然而喷嚏还是接踵而至。
  糟了,要生病了。
  果然,父亲和母亲回来的时候,一摸我的额头就说有些低烧。吞了几枚药片,感觉好受了一些,但还是觉得冷得厉害。晚上的时候,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总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是那件夹袄,一会儿是阿菊,一会儿又是那双枯枝般的手。总之,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脑子里翻腾着,等我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唰”地又会闪现出一样东西来。我很气恼,拼命地想将这些东西从脑中赶走,但越赶它们却来得越快。最后,累了,我也懒得赶了,然而那些东西却慢慢消失了。          
  我终于要入睡了。可刚刚进入状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就从厚重的深夜中传了过来。我蓦地睁开眼睛,然后听见床那头的奶奶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鞭炮放了一分钟左右停了。从阿菊家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呜咽声。
  我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确信是从阿菊家传来的,确信那是哭声后,我曾试图从那些哭声中寻找出阿菊的声音,可是却失败了。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觉就睡到大天亮。
   
(二)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的病全好了。
  奶奶和母亲去了阿菊家,父亲去了街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呆呆地看着被母亲洗干净的夹袄晒在一根麻绳上。风一吹,夹袄就轻轻地晃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晃一下,也不知晃的是什么。总之,觉得有些难过,还有些害怕。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出乎意料地安静地在家待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疯跑。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阿菊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唢呐声,锣鼓声,还有各种各样高高低低的嚎哭声,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往她家去。奶奶是一大早就去的,下午的时候父亲扛着家里唯一一张黑漆漆的圆桌也去了。母亲早早就在厨房忙开,边往锅里下着红薯,边和烧火的我唠叨,说什么阿华婆真是可怜,大儿子好不容易当了工人,却这样去了,又说阿菊母女俩真没福气,如果奎叔能再熬上三四个月,母女俩的户口就迁出去了,就成城里人,可以吃上商品粮了。我将麦草大把大把往灶里塞,结果却熄火了,冒出的浓烟将我熏得很呛。妈妈责怪了我几句,只好自己动手烧火。
  天快黑透了,在一阵接一阵的哀乐声中,屋顶上的炊烟被吞没了,筷子般高的麦苗被吞没了,所有的都被吞没了,我急急地从院外退回到屋内,怕连同自己也给吞没了。
  吃过晚饭,母亲问我去不去阿菊家。
  不去。我回答得干脆利落。于是,母亲开始不断催促我去睡觉,我猜她是想将我哄睡后,再去阿菊家听祭文。奶奶曾说过,人死了,听祭文时就能回忆起这个人所有的事情,就像给听众放了一遍电影似的。母亲想去听这样的电影,可我却不想,我怕自己听了,那个叫奎叔的人会一辈子留在我的脑海。
  为了安慰母亲,我装着熟睡去,她果然悄悄掩上门,走了。可是,她的脚步声刚一消失,我就后悔起来,想叫住她。但我知道母亲已走得远远的,即使我喊,她也未必能听见。于是,我阖上眼,努力让自己能真的睡着。
  阁楼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可能是老鼠,院内有呼呼的声音,可能是风,但真的是老鼠和风吗?往日笃信的东西在此时都有些模糊起来。
  我用被子捂住头,但细细碎碎的声音还是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愈加不安起来,听说人死后灵魂会滞留在地面,然后根据棺木的高低一寸一寸地往土里去,等到只剩最后一寸时,魂灵就会返回生前居住的地方,俗称“回煞”。我不知奎叔的棺木有多高,但传说若是真的,那他的灵魂肯定还在村里飘来荡去,他会不会恰巧这时就在我家的屋子周围转悠呢。我又想到距离院子不过五十米的地方,有两座圆头高坟,那是曾祖母和曾祖父的,平日在他们的坟前走来走去,也没觉着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想来却令人毛骨悚然。我又想到那件带血的夹袄,也不知母亲是否将上面的血渍洗干净了,奎叔会不会因此飘来看一看呢?……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让母亲撇下自己是一件大错误。黑暗中,我摸索到火柴,点亮煤油灯的那一瞬间,我松了一口气,但当我借着昏黄的灯光怯怯地扫视着屋内的红木箱、掉漆的黑柜子、母亲搭放在凳上的一件白衣服时,我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裤,打开房门,摸着黑,高一脚浅一脚地往阿菊家走去。有那么几次,我似乎听到身后有尾随的脚步声,紧着头皮往后看,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怀疑是奎叔经过的脚步声,又怀疑是曾祖父或是曾祖母为了保护我而特意从坟墓中走了出来。我的喉咙又开始发紧,幸好很快就见着了阿菊家的灯光。
  我朝那灯光处狂奔而去。
  阿菊家的院子里站着许多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大家都安静地站着,认真地听着一位站在中堂的老者抑扬顿挫地念着祭文。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奶奶、母亲还有父亲,狂跳的心终于慢缓了下来。我挤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醒了,她问。我点了点头,然后也像其他人那样,将目光聚焦到中堂,虽然我很不想,虽然我更想将目光分散到人群中,但我知道那样不礼貌也不合时宜,而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阿菊。
  阿菊、阿菊的妈妈、二叔,还有一大帮她家的亲戚都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在念祭文的老者前面,有人轻轻抽泣,有人呜咽。在那群人中,我见跪在正中央的阿菊比平日显得更加瘦小,很不好受,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出了来。
  老者身后有一口红色的大棺材,我知道奎叔就躺在里面,那位突然喷溅了我一口鲜血的奎叔就躺在里面。我努力地想想起他的样子,却什么也想不起了,只记得他的络腮胡,他枯枝般的双手,还有他直起身准备喷血时的动作,其他的都记不得了,可是我还是害怕他会突然坐起,或是将棺木敲得“梆梆梆”响。想到这些,我将母亲的手抓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抓丢了。我也不停地吞着唾沫,瞥看着周围密集的人,生怕他们一眨眼就不见了。
   
(三)
  奎叔下葬后,我一直睡得不安稳。母亲和奶奶私下议论,说我去看奎叔那天可能受了惊吓,于是特意请村里的神婆为我画了一道符,贴在床边,又让我喝了小半碗烧了符咒的凉开水,说是这样就可以驱邪定神,找回我丢在某处的部分魂魄。
  可是,我照样睡得不好。于是,我开始设法自己帮助自己。我想象全村的人都住在一个大的四合院里,而我就住在四合院中心的木屋中,只要我叫一声,全村的人都会冲出来保护我;我又想象自己是一个武功了得的女侠,一出手就电闪雷鸣,将敌手吓得半死,可惜我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打败阴魂;不过,我又很快想起看过的《八仙过海》,将自己幻想成何仙姑,据说仙比鬼更厉害,所以这个想象让我更满意一些。我甚至将村里的伙伴都幻想成八仙,比如小盾当铁拐李,小林当汉钟离,最后还差一个人,是否让阿菊加入“八仙”呢?这让我颇为踌躇,因为我实在不敢确定当奎叔的鬼魂出现时,她是否会帮我。      
  在这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中,我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睡眠状态,有时即使半夜三更醒来,听见屋内外一些奇怪的声响,我也会在自己“无所不能”的想象中将涌现出的怪念打跑。
  我也逐渐恢复了以前的“疯野”,找小盾去山上找野桃,和小林冒着烈日去采桑果。我和其他伙伴的关系一如往常,但和阿菊……
  自从那晚后,我就再没去过阿菊家。奶奶说,阿菊真可怜,爸爸一年不过回来一两次,这次回来却这样了……你去陪陪她吧。我很听话,可每次走到阿菊家屋后,我就打住了,也许是因为不知如何“陪”她,也许是怕看见她掉眼泪,也许是怕她难堪,也许我很怕奎叔的魂灵还在他的老屋徘徊。总之,我找出一大堆的理由说服自己过几天再去。过了几天又几天,直到春天结束,炎夏来临,我仍没有去阿菊家。
   
(四)
  奎叔死后的那个夏天特别地热,阿华婆常在午饭后出现在我家堂屋中,悲戚戚地摇着大蒲扇,和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有一天中午,还没过吃午饭的时间,阿华婆却急急地朝我家跑来。
  嫂子,我家大奎回来看我了。阿华婆激动地对奶奶说。
  呃?奶奶大吃一惊。而我手中拿着的蒲扇则“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一条蛇,一条菜花蛇出现在我家灶房。阿华婆激动地嚷着。
  喔,那真是大奎回来看你了。奶奶高兴地附和着。
  可不是,我就知道他还会回来嘛。阿华婆开始抹起了眼泪。
  那天中午,阿华婆一扫昔日的阴霾,不停地说着话。她走后,我问奶奶,蛇和阿菊的爸爸有什么关系。奶奶说,人死后,有时会变成别的东西回家看看。真是这样吗?我去问正忙着垒鸡窝的父亲。胡扯,你奶奶的话纯粹是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久了就只剩下一堆白骨,哪会变成什么别的东西。父亲说得振振有词。
  对父亲的话我是相信的,因为他比奶奶有文化,可我仍是忐忑不安。而过了几天,阿华婆又兴冲冲地告诉奶奶,她在柴房又发现一条青蛇时,就更增添了我的这种不安。可是,我又很好奇,阿华婆是如何处置那些蛇的呢?留下它们?赶走它们?或是别的?……
  临近夏末的一天中午,小盾神秘兮兮地站在阿菊家屋后的一堆石板上朝我招手。我扣了一顶草帽出去时,看见阿菊也在。
  给你俩看一样好东西。小盾兴奋地从裤兜里掏出几粒晶莹剔透的玻璃弹子。
  漂亮吧,这可是我舅爷送我的。小盾看着我和阿菊一脸的羡慕,得意起来。我和阿菊一人拿过一粒,对着太阳看了起来。阿菊看得很认真,而我则偷偷向阿菊斜瞥去,看珠子的光芒遮蔽去她眼中的忧伤,流露出的淡淡欢喜。
  正在这时,石板条的下面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阿菊也听见,我俩都不约而同侧头看去。——蛇!杂草丛中一条红色的小蛇“咝咝”地正吐着红信。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个纵步跳到旁边的石条上。
  什么东西?小盾一个纵步跃到我刚才所站的位置上。
  ……
  周围静得出奇,连树上聒噪的蝉也停止了嘶鸣,只有那条蛇穿过草丛“悉索,悉索”的声音。
  呵呵,肯定是阿菊的爸爸回来看她了。小盾看着草丛,高兴地大嚷道。
  阿菊仍站在石板条上,保持着她侧头看到那条红蛇时的动作。而我听了小盾的话,喉咙一下又紧了起来,以致一时无法言语,只是脑海中蓦地出现一口红色的大棺材,还有,还有我的土灰色夹袄。
  呵呵,阿菊爸爸回来咯。小盾并没察觉到我和阿菊的异常,仍然没心没肺地开心喊着。
  我回去了。阿菊将珠子递给小盾。
  我也回去了。我也将珠子递给小盾。
  唔?小盾握着珠子,茫茫然地看着我俩。
  阿菊转身离去。
  我也转身离去。
  可是,我的心却“怦怦”地乱跳起来。见过菜花蛇、乌稍边、竹叶青,可我却从没见过红色的蛇,而且连听都没听说过!莫非那条蛇真是奎叔?想到这里,我后脊发凉,觉得那条红蛇此时正“咝咝”吐着信子急速地朝我追来,带着腐朽腥臭的味追来。而那腐朽味分明就是破败的棺材味呀。想到这些,我不由加快了步子。
  这天晚上,我又开始睡不好。又开始胡思乱想。可是,无论我将自己想成何仙姑还是孙悟空都不起作用,总觉得耳边有“咝咝”的声音,总觉得有一抹红色无论怎么抹都抹不去。折腾到后半夜的时候,我总算迷糊起来。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土堆旁边,忽地那土堆裂开,露出一口红色的大棺材,一条红蛇正慢慢地从里面爬出来。我吓呆了,我想跑,却无论如何挪不开步子。
  “呀!”我吓得大叫起来。惊醒了。
  阿麦,做噩梦啦?奶奶摇着我的肩膀问。我没理她,装着仍在熟睡。
  我又开始变得神经起来。曾祖父、曾祖母的坟在我眼中也变得可怕起来,总忍不住想,他们会不会也变成两条蛇,从坟中钻出来探望我们。我甚至开始忌讳从他们的坟前经过,宁可绕上一大圈去坟那边的菜园。有一次母亲见了,责问我没事胡乱绕圈干什么,还问我是不是为了偷懒。我嘟囔了半天,母亲也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压根也无法向她说清这一切。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我不仅担惊受怕,遭到母亲的误解,还尝尽了委屈的滋味。
  可是,某天黄昏,我却惊讶地看见阿菊正独自在石板条上走来走去,像在寻找什么。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很想过去问问她,但我实在没胆量再去那里了。不过,真是好好奇,阿菊的胆子小得可怕,难道她就不怕再跑出一条红蛇?我惊疑地想着,然后脑袋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莫非她正是在找那条红蛇??
  我为我的这个念头打了一个寒颤。
   
(五)
  九月下旬的时候,蝉儿们逐渐停止了聒噪,金黄的谷子也归了仓。不过,山上的刺榴才刚熟,香笼草也才开始采集。我们三五成群地挎着小篮子或背着小背篓,到山上采集这两样东西,以备来年泡水喝。
  和往年一样,我们在山梁上疯野地胡吼乱嚷着,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兴奋。阿菊就始终沉默着。沉默地走在我们后面,沉默地采摘着刺榴,沉默地望着某处,想着些什么。而每当瞥见她沉默的神情,我就会无来由地为自己的开心自责,并随之也沉默起来。
  “哎呀,大家快来,那里有蛇!”有伙伴突然指着杂草丛大叫起来。
  几个男孩子马上围了过去。
  真的有蛇吗?我疑惑着望去
  一条红蛇!草丛中果然有一条蛇,而且是一条红蛇!我屏住了呼吸。我哆嗦着攥紧了拳头。
  男孩子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杂草丛砸了去。红蛇惊慌地在草丛中窜来窜去。大家见状更兴奋了,尖叫着,不断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下。很快,第一块石头砸中了,第二块石头砸中了,第三块石头也砸中了……红蛇慢慢地埋在了一堆石头中。我看着那堆像坟头的石堆,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再次呼吸。
  有人找来一根木棍,从石头堆中挑出了红蛇的尸骸。那一刻,蛇的那身红异常地刺目。
  我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男孩们玩够了,一哄而散,将蛇又扔回杂草丛中。
  我很想怪叫一声,将刚才涌现在脑中的红蛇、红木棺材、夹袄上的血迹等等怪念全抛去,然后去追他们。可是,正当我酝酿着姿势,准备挎着小篮冲跑出去时,却发现阿菊蹲下了身子。
  阿菊慢慢地系着胶鞋上的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
  我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没法说出,而且奇怪的是我刚才的那些念头在她这种缓慢的动作中一点一点地消失、逝去着。
  我鼓起勇气,看着躺在草丛上的红蛇,将手紧紧攥紧,然后慢慢松开去……
  “阿菊,要不我们将它埋了。”我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感到嘴里好干。
  阿菊抬起头,停下系鞋的动作,美丽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很快,那双美丽的眼睛便有晶莹的东西涌出。
  “阿麦。”阿菊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阿菊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软软的,我从来没听过有人将我的名字叫得如此好听着。
  “嗯。”我的喉咙有些痒痒,那应该从眼中出来的东西一下倒流入那里。我的嘴开始滋润了起来。
  阿菊找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用镰刀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图形。我帮着她将土从那四四方方的图形中掘出来。
  很快,我俩就刨出一个二十厘米的坑洞。
  阿菊将香笼草铺在坑洞的底部,然后轻轻地将小红蛇放在上面,又用一些香笼草覆在它的身上。看着阿菊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豁”地敞亮起来,以前的怪念头、害怕、恐惧等等好像正一点一滴地慢慢跑了出来,而看着躺在香笼草中间的红蛇,突然之间也不再觉着它的可怕。
  我们将掘出的泥土重新埋了回去。又在上面放了几粒刺榴和几朵野花。
  “阿爸以前最喜欢我邮给他的香笼草和刺榴了。”阿菊抬头对我说。
  “可是……”我想说,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阿爸已经死了。”阿菊平静地说。然后,拎起了她的小篮。
  我们往山下走去。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俩的身上,阿菊对着夕阳微微笑了一下,又侧头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我也笑了起来,牵住她伸出的手。
  回家的时候,我又故意绕了一圈,故意从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坟前经过。我第一次俯下身子,在他们的墓碑上找到我的名字。现在,即使他们真的变成红蛇出来,我也是不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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