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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蓓蕾
作者:贺晓彤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贺晓彤文集|儿童文学|原创|儿童小说|蓓蕾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极普通的女中学作文纪念她。可我知道,一日不写出这篇文章心里就-日不得安宁。我就是在这种莫名的不安中度过了年多漫长的时间一直到思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拿起笔来开始写她的这会儿,我的心才感到释然
1  从那一刻起,这个不幸的女孩便深深留在了我心里……
  那是1989年夏日的一个傍晚,我去湘雅医科大学附二医院内科病房探望一位朋友,十几平方米的病室内紧巴巴摆着六七张床。眼下正是探视时间,每张床边都围着来探望的亲友,本不宽敞的病室更显得窄小长沙的夏季十分炎热,这拥挤的空间里又弥漫着来苏味、药味、人体味,还有从床底那些废物篓内散发出来的各种怪味,更讣人感觉要窒息了似的闷热、难耐。在这样的环境里住着,只怕是无病住成有病,轻病住成重病呢!我这样想。
  朋友的床位是靠门边墙的。她斜靠着床头坐在床上,我背对病室的其他床铺,坐在床前同她聊天。忽然,我听见身后一阵“呜哇……妈咪……呜哇……妈咪……”的啼哭声。这声音如此的细脆娇嫩,像一条清亮透明的小溪在流淌在跳跃,顿时使得混浊窒息的病房也有了几分鲜活与温馨。
  “谁的毛毛在哭?”我转过身四下里张望。
  “是李迅的毛毛。”朋友说。
  “李迅是谁?”我转回身来望着朋友。
  “李迅就是睡在正中间加铺上的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她才从儿科病房转过来。可怜的孩子得了绝症。她不久于人世了。”朋友说话的声调十分低沉。
  我纳闷:“十四岁的女孩子怎么会有毛毛了呢?”
  “你过去看看就明白了。”
  我于是就过去看看。加铺边有两位中年妇女正在哄那个叫李迅的病人喝米粥,如果不是朋友已说过她还只有十四岁,我不会相信病榻上直直长长地躺着的这位姑娘原来只是个孩子。看上去她的身高至少有一米六,尽管头发全脱光(可能是做化疗的缘故),尽管面色苍白,可那挺拔俊秀的鼻梁、那双大大的杏眼、那张棱角分明的樱桃小嘴……无不显示出美丽与动人,我想象得出,假如李迅健健康康地与她的伙伴们行走在大街上,旁人众多的目光定准都会聚集到她身上。高挑的身材加上出众的容貌,李迅是位出落得鲜丽迷人的少女。
  上帝对李迅实在是太残酷!她这样一位本该活蹦乱跳过着幸福欢乐生活的美丽少女,却只能这般僵直地躺在病榻上,忍受着病魔的折磨,再也站不起来了。我无限惋惜、怜悯地望住那张苍白但不失美丽的脸庞,从那双大大的杏眼里我读出了无奈,读出了忧郁与深深的凄苦。我的心为之颤栗!
  “迅儿,迅儿,再喝一口好不好?妈妈还给你开它,让囡囡叫你……”这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妇人无疑是李迅的妈妈了。她说着伸手到李迅腋窝的被单下面拨弄了一下,那“呜哇……蚂咪……”细脆娇嫩的毛毛哭唤声就义响了起来。我立即看见李迅那忧郁凄苦的目光瞬间便变得异常的柔情平和,甚至有几分慈爱了!她的手指在被单凸处轻轻抚摸,她的嘴不再紧闭,依顺地张开嘴喝着妈妈喂给的米粥。
  可能是我这么专注地望着李迅,这么专注地听那啼哭声,守候在病榻边的另一位中年妇女(后来知道是李迅的姑姑)轻轻掀开盖在伞迅身上的被单,把一个留着金黄头发穿着花衣裙足有两尺长的“洋娃娃”抱了出来,把它放到李迅的臂弯上躺着。洋娃娃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很浓密:随着“妈咪”一声声哭喊,那小嘴一启一合、双眼一眨一眨的,娇态十足,煞是叫发:我真还没见过如此生动逼真的玩具!后来听说这个洋娃娃是李迅生病后,她爸爸的一位朋友特意从外向买过来送她的。李迅住院后,亲友们送了许多许多的玩具,而真正使她爱不释手的是这个会叫“妈咪”的洋娃娃。每当李迅情绪焦躁,拒绝吃食喝水时(她唯独从不拒绝吃药打针),只要洋娃娃“呜哇……妈咪……”地叫唤,她的情绪就能平和安静下来。
  一个多么热爱当妈咪的女孩!
  一个多么富有母爱天性的女孩!
  可是……可是这个女孩她今生今世是当不成妈咪了!
  她连同她这份母爱的天性都将夭折。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啊!洋娃娃,可爱的洋娃娃,你就使劲儿啼哭呼唤吧,让李迅这个不幸的女孩当当你的妈咪,让她苦涩地尝一尝当妈咪的滋味儿吧。
  听着洋娃娃一声声“妈咪——妈咪——”的呼唤,望着李迅那满脸满眼的希冀、疼爱、温柔的神情,我感动得心颤眼热,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窝,洗涤着我满心的凄凉与哀怜!
  从那一刻起,李迅这个不幸的女孩便深深留在了我心里。我竟有了一种莫名的要写写她的冲动。
2  “妈妈,我不想死,你一定要救我!”
  接连数日我都往病室跑,瞅着一有空隙,就找李迅的母亲、姑姑以及她的亲友同学还有医务人员了解李迅的情况,
李迅出生于1975年12月31日。爸爸在省外贸系统工作,妈妈是人民教师。这孩子从小就非常聪明伶俐,长得像个洋娃娃,人见人爱  爸妈工作都很忙,没谁顾上正儿八经去教她认字什么的。可她凭着聪慧的天赋和好学的本能,自个儿迷上了看连环画和小人书,而且不像别的孩子只是挑着色彩斑斓的图画瞧。她除了看图画,还要知道画边上的文字是啥意思,怎么念的。于是就随时问身边的大人。说来也神,只要见过两次的字,她就能过目不忘。这样日积月累,上小学前,小李迅居然能够读报念信啦。这个事实在她父母看来简直就是奇迹!女儿啥时候学会认这么多的字了呢?只知道小李迅平时很喜欢学字,不时拿着小人书缠住大人问这问那的,父母得空时自然会一一教给她,可忙的时候就只能应付着支开她这个难缠的小人儿。而爸妈一年到头得空的时候又极少。在李迅眼里,全世界属自己的爸妈最忙啦!不过,她从不泄气也不怨恼,小小年纪便学会见缝插针,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她就要问爸妈学认字儿。偶尔妈妈带她到动物园、公园玩,她一见有字就要读要认,如“请勿随地吐痰”、“请勿践踏草地”,甚至连“公共厕所”,她都要一一念出来。不认识的字就问妈妈。妈妈早发现女儿对认汉字有浓厚的兴趣,以为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没成想小小人儿还真往心里去,记下了这么多的字、词了呢!
自然地,李迅念小学根本不费什么力,学习成绩一直出类拔萃,又非常活泼、能歌善舞,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在家也备受邻居亲戚的青睐。大人们喜欢逗她:“李迅,你长这么俊,学习成绩又这么好,长大后是当电影明星呢还是当科学家哇?”李迅滴溜着黑葡萄样的大眼睛,歪歪脑袋,甜滋滋地说:“我早想好啦,长大了念好外语,学旅游专业!”啊,李迅的理想是富有浪漫情调的旅游事业。谁都相信,她将来定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业的杰出人才。
  然而,上帝捉弄了人们!它既要把李迅塑造得这般完美可爱,又要将厄运冷酷地降到她的头上。
  1987年12月下旬,李迅快满十二周岁时,突然病倒,高烧不退,大小腿上有出血点,全身骨头疼痛不已。她出世以来第一次住进了医院。医生检查出她的肝脾大,抽手指血化验再做骨穿检查后,一个令李迅的父母撕心裂肺、令所有爱李迅的人们痛苦落泪的结果千真万确地出来了:小李迅患的是血癌(急性淋巴白血病)!
  这种病十岁前儿童患上还有希望治好,十岁以亡的患者则属高危病人,一般都难治好的。如果用药及时可以维持较长一段时间的生命。
  李迅第一次住院两个月,医务人员精心治疗、护理这个天使般的小女孩,给她注射柔红霉素和长春新硷注射剂。病情得到好转稳定后,李迅出院了。1988年3月李迅又继续上学。她对自己患的啥病开始并不清楚,可慢慢地她觉出了许多的反常来。她在班上表现一如既往地积极,搞劳动卫生什么的,总争着干脏活重活,这时班主任就会出来劝阻她,要她好好休息。李迅纳闷:自己的病不是好了么,怎么老师总要照顾她,别的同学生病后就没受到特殊照顾啊!她学习仍然很自觉用功,每日的作业非得当晚做完不可,而爸爸妈妈一反常态,总是说作业做不完就算了,还拉她去看电视哩。过去,就是作业完成了,爸妈也不主张她多看电视,说怕把眼睛看坏。爸爸过去几乎每个周日都要忙工作,李迅长到十二岁了,印象中爸爸没怎么带她过过节假日。可现在每个周日,爸爸都有半天在家陪李迅一块儿玩、看书说话,有时还领着她到公园去散散步,李迅还发现爸爸的眉头总皱着,像是再也化不开;过去戒了的烟现在又抽上了,而且抽得很凶。最反对抽烟的妈妈居然视而不见、不加干涉了。所有的变化中,属妈妈的变化最大最明显。几个月来,原本年轻漂亮的妈妈突然消瘦了许多,苍老了许多,鬓角竟有了一绺白发!每天早上起来,李迅都发现妈妈的眼睛是泡肿的。她好多次问:“妈妈,你失眠了吗?”“哪呢?我近来睡得很沉,老做美梦。”妈妈故意笑嘻嘻地说。可李迅觉得那笑里含着苦涩。她常以疑惑的目光观察着爸爸妈妈,Jb想:是不是爸爸妈妈之间有啥不痛快的事?他俩闹矛盾了吗?过去爸妈一直很要好的。即使有时闹点小摩擦,也都是我迅儿调和的呢……小李迅想让爸妈高兴,于是放学回家就尽量多地做家务活,把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把菜洗好……有一次,爸爸回得早,发现她在擦地板,二话没说,大步跨上前夺过拖把丢开,然后蹲下来,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臂,声音都变调了:“迅儿,这些重活你以后再也不要干了!你有病,需要休息的啊。好孩子,爸妈谢谢你了……”爸爸怎么这样激动这样说话?李迅还望见爸爸的眼眶红红的,汪着一圈泪光。她长这么大,可还从没见父亲如此动情的模样啊。当时她心里十分感动,一头扎到爸爸怀里,撒娇说:“爸——你好心疼我对吗?爸,你真好!从我前次生病住院以后,我发觉你和妈妈都比过去更爱我宠我了。我好快活啊!爸,真希望我的病老不好,但又像现在这样不痛不发烧,那我就可以在学校在家里总享受优待呢!咯咯……”女儿这幼稚天真的话语和快乐的笑声钢针样刺痛着父亲的心。他/顷手抱起李迅,在客厅里来回走着,声音低沉,不住地说着:“爸爸的心肝宝贝,你的病会完全好的,彻底好的!爸爸妈妈永远疼你爱你,永永远远宠你娇你……”
  “爸,我问你个问题,你可要如实回答哟!”李迅用根指头抚着爸爸眉心中那条深深的竖纹。爸爸的心猛一跌:女儿要问什么?莫非她怀疑自己患的是绝症了?他将女儿放下来,并排坐到沙发上,神情不无紧张地面对着女儿。
  “这一段时间你和妈妈闹矛盾了?你总皱着眉头抽闷烟。妈妈呢,都变老了瘦了,你不心疼呀?爸,我不喜欢你俩闹矛盾。”李迅这样说。
  爸爸如释重负地笑笑,说:“你问的是这个啊!”他抽出香烟来点燃吸着了,接着肯定地说:“迅儿,爸妈没闹矛盾。我这一段时间单位工作不顺心,有点苦恼。你妈妈吧,她……可能是身体不大舒服,饭量小多了。不过,她并无啥大病,你放心吧。”只要爸爸妈妈真的没有闹矛盾,李迅也就放心了。只是眼见着妈妈越来越憔悴,她心里仍然七上八下地不踏实。
  每过一段日子,妈妈就要带李迅去看病开药、抽指血化验。每次李迅看完病,都要关切地督促妈妈也看看病。可妈妈只是淡然地笑笑,说自己啥病也没有。那医生也帮着腔说:“你妈妈没别的病,只要你的病好了她也就好了。”听话听音,唔,李迅明白了:原来妈妈是因为自己的病才愁老了瘦了的,那么爸爸的变化也是因为自己的病了。这么说来,自己这病非同一般,肯定很重吧?……这样想着,李迅立即追问医生:“我患的什么病呢?要治多久才能全好?”
  “你患的是……淋巴炎呀。快要好了。”医生只好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不忍心让小姑娘过早承受精神亡的摧残。转而问妈妈(李迅早就发觉每次妈妈带她看门诊,不论男医生女医生,只要是头次给她看病的,几乎看完病都要这样问妈妈):“你多大年纪了?”妈妈回答:“四七年生的。”完了,医生便笑着逗李迅:“你不想要个妹妹做伴吗?让妈妈赶紧再给你生个妹妹吧?”李迅条件反射似的,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我不要妹妹。有她,我就少得爸爸妈妈一半爱呢。”每逢她身体不适,妈妈不让她去上学,自个儿呆在家感到很孤单冷清时,倒也想过医生们的建议,要是有个妹妹在身边多好玩啊。有一次,她就对妈妈说:“我同意你再生个妹妹。但要生个比我丑比我傻的才行。”想了想又马上后悔:“不行不行。我不要妹妹,爸爸妈妈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李迅的妈妈苦笑着,拍着女儿那略显苍白的脸蛋,说:“放心吧,迅儿才是爸爸妈妈唯一的宝贝心肝!”
  妈妈的话李迅深信不疑。她只是感到奇怪:怎么自己每次看病,医生叔叔阿姨总要妈妈生妹妹呢?现在不是要计划生育吗?他们为啥还鼓动妈妈再生个孩子呢?李迅觉得蹊跷,就到班上问看过病的同学,看他们是否听说医生劝他们妈妈再生个妹妹的,结果谁都没听说过。李迅憋不住了,回家问:“妈妈,医生怎么总是让你再生个妹妹呢?”
  妈妈被问得目瞪口呆,稍许镇静了一下才说:“哦,医生知道你有时犯病一个人呆在家,爸妈要上班不能陪着你,怕你孤单呀!”妈妈的解释尽管不能完全说服她,可她也没再追问什么,只是敏感的神经更加敏感了。
  有一次,李迅又去化验室抽指血,那位专管抽血取样的护士都认识她了,问:“小李迅,你怎么总来抽指血化验呢?得的啥病?”
  “淋巴炎。”李迅回答。
  “淋巴炎?半年了还不好呀!”护士这随便的一句话使敏感的李迅觉出了异味,沉思起来:爸妈怎么把自己的病看得那样重,什么活也不让干,学习上对她一改过去的严要求?医生也说“只要你的病好了她(妈妈)也就好了”。这淋巴炎究竟是什么性质的病呢?护士那话的意思是要是淋巴炎半年准好了,自己该不是得的绝症治不好的吧?……这么一想,李迅浑身颤栗,越想越不踏实不安心。这天她病休在家没去学校,趁爸妈上班走了家中只她自己时,便去妈妈房里书架上找医书看。她记得前不久妈妈带她上街看电影,顺便到书店买了一本厚厚的医书。可是,她找遍了书架也没见那“砖头块儿”。
  李迅感到自己真的是有重病在身了。平时身上不痛也不发烧,一切感觉都不错,而只要走路快点或上楼梯什么的,心里就慌,手脚发麻,双腿酸软直打跪。犯病时,更得小心谨慎呆着,多动动手脚,就像是要昏倒了似的。这会儿只踮脚在书架前找了找书,便觉得双腿打颤,浑身冒虚汗。她只好沮丧地在妈妈床边坐下,闭目养养神,待心里不再悸慌双腿不颤时,她才起身往外走。目光无意中接触到妈妈枕头下露出的那一点点绿。她挪开枕头,噢,这本绿皮包装的医书原来放在床头下。可见妈妈是常要看看的。
  李迅捧着书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首先在目录索引中找“淋巴炎”。找到了而且迅速看了关于淋巴炎这种病的临床症状。一对照,她发现自己的症状与“淋巴炎”大部分都不同。是不是医生误诊了自己的病呢?难怪老痊愈不了!她又赶紧查看“淋巴炎”的治疗方法与用药。这一看,她可就更纳闷了:医生们既然诊断我患的是淋巴炎,怎么又不当淋巴炎治?我常吃的药和打的针剂怎么没一样是治这种病的?
  李迅知道自己经常注射的两种针剂是柔红霉素和长春新硷注射剂。于是,她反过来从医书的药剂部分去查这两种注射剂是治什么病的。她查到了——这是治疗淋巴白血病(血癌)的专用药剂。一时间,李迅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白纸黑字,一枚枚炸弹般轰响在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头顶。瞬间,她眼前金星飞溅,耳鸣气短,被震呆震傻、震痴震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昏眩中清醒过来,歪倒在沙发上,眼里没有一丝泪水,目光那般悲惨那般凄凉地望着对面墙上的那幅优美迷人的彩色画面。那是李迅特别喜爱的一幅画,是过新年时她自己在书店选购的,也是她执意要挂在客厅墙上的。画中有蔚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有辽阔浩瀚的大海,有帆船与海鸥,金色的海滩上散布着色彩鲜艳的遮阳伞,有如彩色的蘑菇生长在黄土地上,沙滩上有身着泳装健美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拾捡着贝壳,还有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在欢天喜地嬉闹戏耍……
  李迅生长在长沙,从没出过远门。她无比热爱大海的壮美和充满浪漫色彩的沙滩,可是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海。她再也见不着大海了,再也品尝不到夏日里躺在湿润凉爽的沙滩上是何滋味了——她望着对面那幅“迷人的海滩”,满心的痛楚与哀伤。
  妈妈下班打开门,一眼便望见李迅面色异常苍白,双目注视着墙上那幅画出神,连她进门了也不移过视线来。妈妈知道,李迅非常想去看大海,没生病时就多次缠着妈妈在暑假带她去海边玩玩。因为爸爸总没个空,许了几年的愿直到孩子生病了还未实现。为此,爸爸妈妈的心里是多么的歉疚!前不久父母私下里商量好了,假如迅儿病情能稳定下来,不论夏日还是冬天,都得抽出时间带孩子去海边一趟。冬天去南海,夏日去北海。总之,要让孩子离开这个人世之前去看看她喜爱的大海。眼下见李迅凝视着那幅画出神,妈妈试探着说:“迅儿,你又在想大海了是吗?爸妈商量好了,等你的病好些了马上就带你去看海……”妈妈说着走到女儿身边坐下,刚伸过手为女儿拂去耷拉在额前的乱发,李迅就突然扑到妈妈的怀里,哇哇地号啕大哭起来。与此同时,妈妈看见了摊开在沙发角上的那本医书。一切都明白了!妈妈紧紧地抱住女儿。自从检查出李迅患绝症这几个月来,妈妈熬过了多少个痛苦失眠的夜晚!暗自流下了多少悲伤的泪水!她这才头次当女儿的面痛哭开了。母女俩紧紧拥着恸哭,撕心裂肺的哭声令人肝肠寸断。
  李迅身上头上虚汗直冒,头脑昏晕,哭声细弱了下来。她用乞怜的目光望着妈妈,哀求道:“妈妈,我不想死!妈妈呀,你一定要救我!”
“当然!迅儿,妈妈一万个愿意替你……”妈妈泣不成声,将女儿抱得更紧了……
3  “只要病好,多么痛我都受得住!”
  精神作用对于一个病人是多么重要。不少成年人在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便精神崩溃,而李迅还只是个孩子。她得知自己患的是血癌后,出于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精神极度紧张、心情极度哀伤,这无疑更挫伤了她的元气。本在病休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突然的打击,两天之内病情急剧加重。于是,李迅第二次住进了附二医院儿科病房。
  医院组织精兵强将对这个重点病人进行会诊,重新制定了一套治疗方案。一方面对小李迅进行心理治疗,以增强她战胜病魔的信心,主任医生还亲自安慰她说:“疾病不可怕,怕的是病人不与医生配合,只要配合得好,及时治疗,这种病是有治好的希望的。”另一方面加强药物治疗。有一种叫“甲安喋呤”的针药是阻止白血病癌细胞转移到大脑去的特效药,只要癌细胞不转移到大脑,患者就没有生命危险,疗效好的还可以正常学习和生活。只是这种针药要做腰穿注射——将粗大的特用针头扎入腰部,那种痛苦是一般成年人都难以忍受的!不到万不得已,一般是不使用这种治疗方式的。治疗方案确定前,医生把腰穿注射的痛苦及注射这种药对治病的益处一一告诉了李迅,李迅当即点头表示明白与赞同。
  当护士推着药车、医生举着那粗大的李迅从未见过的针管来到面前时,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慌。自生病以来,她臀部两边都被针头扎出了上百个小眼,变成铁砣样硬实了,她也就练出了不怕打针的本领。可这种腰穿注射是头一次,那针头怎么那么粗长呢!
  医生眼见小李迅脸上那惊慌的神色,心里也没谱了。这种腰穿注射如果得不到病人的良好配合,是不安全的,也难以进行。妈妈握住李迅的手。李迅感觉到妈妈的手心黏乎乎的有冷汗。她望望妈妈那疼爱、鼓励的目光,又望望医生护士那期待、不安的神情,果断地说:“叔叔,你就放心打针吧。只要病好,多么痛我都受得住!”
  李迅真的受住了剧烈的生生的肉痛。一针打完,汗水流得满头满脸,头发都湿透了。可她硬是半声不吭,一动不动,顽强地忍受着连成年人都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她惊人的坚强大大出乎医务人员的意料。医生感动不已,望着李迅那下唇上被牙齿咬出的印痕,连连说:“李迅是好样的!好样的!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治好你的病!往后再做腰穿注射时,只要身子不动,还是可以呻吟的,叫一叫你也许好受些。”医生还告诉李迅:“我们先给你做一个疗程,二个月,每个月打四针,如果效果好就坚持做下去。”
  针扎在李迅腰上,却疼在妈妈的心尖上。每次打完针,妈妈望着女儿浑身汗透、头发滴水、面色惨白的可怜样儿,心里就如刀剜着一样疼,总忍不住要流出眼泪来。这时,李迅反过来为妈妈抹去泪水,安慰说:“妈妈,我要活。为了治病,再痛我也要做下去。你不要这样难受。”
  医生为李迅做腰穿注射甲安喋呤治疗了一个月,效果十分理想。同时也不停过去那些用药。这次住院迅速控制了病情,身体恢复很快。李迅自己感觉也相当好,这事实让她欣喜,增添了活下去的信心。
  出院的第二天,李迅便要去上学。妈妈没有同意:“你刚出院,需要保养一段时间。你生病落下的课,以后好些了,妈妈给你补上。”
  “我的功课倒落下不多。在家自学基本上也赶得上。”李迅说的是实话。一年多来,她大约只有少半时间听了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家病休。但她从未放松过自己的学习。她主要靠自学,加上好朋友们来家看她时帮助补补课,两次期末考试的成绩都还不错呢。妈妈说:“我看你还是在家自学好。有精神就看看书,累了就上床躺躺,你可以自由掌握。要是去学校听课就不方便了。”
  “好吧。只是我想去看看老师和同学们,我想大家了。”李迅要求道。妈妈同意了,并带着她去学校见了老师和全班同学。李迅又“康复”了,看上去精神状况还挺不错的。老师和同学们都为她高兴。临走时,李迅很坦然很平静地说:“我已知道自己得的是白血病,但我不悲观绝望,相信医生说的这种病只要病人与医生配合治疗,就有治好的希望!我一定要战胜病魔,争取和同学们一块儿升高中考大学!”她的话音一落,老师和同学们一个个热烈地鼓起掌来。不少同学被她这种乐观积极的精神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这天,李迅在家自学完了一节代数新课,演算完习题,觉得脑袋涨痛涨痛的,便走到客厅沙发上躺下休息。她拿过电话机旁厚厚的电话号码簿随意翻着。说来也奇怪,她首先翻到的就是医院卫生那一类号码。于是,她突发奇想:自己何不向所有与医与药有关的单位打电话问问关于白血病的事呢?她一个一个电话拨通了。如果对方是医院,她就问:“请问白血病有希望治好吧?”如果对方是药店,她就问:“请问有治得好白血病的药吗?”李迅一口气拨了十几个电话,对方一听她这稚嫩的声调儿,打听出患白血病的就是她自己,便商量好了似的全都回答说:“有希望治好。”“有治得好你病的药,让爸爸妈妈来买。”居然无一例外。这些不曾见过面的善良的人们给了这位不幸的绝症小患者更多生的希望和信心!
  正当李迅继续拨着电话时,姑姑怀揣着昨天的晚报看她来了。听见李迅好像在给谁打电话,便站在门外,没有敲门打扰她。
  “你是中山路药店吗?”李迅的声音。
李迅得到回答后又问:“请问有治得好白血病的药吗?”
  可能对方在问:“谁得白血病?”
  “我自己。嗯。我还不到十四岁。”
  过一会儿,李迅可能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用很快活的口吻告诉对方:“好啊!你说的药我正在吃呢,针也在打。谢谢阿姨。”
  姑姑一直在门外站着,直到听见话筒搁下的声音,才抹干满脸的泪水,平复一下情绪,这才敲门进屋。
  “姑姑,我的病真的有希望治好呢!我刚才打通了几十个医院、卫生防疫站和药店的电话,叔叔阿姨们全说我的白血病能治好!我好快活啊,姑姑!”李迅飞快地说着,拉住姑姑的手左右摆着摇着,那苍白的面庞上有了兴奋的红晕。
  姑姑使劲忍住才没让泪水溢出来,强装笑脸,动情地说:“小迅,你真是个招人疼爱的好孩子!假如能顶替,姑姑我真愿意替你去……生病打针受罪……”
  “姑姑,你别吹牛哟。那腰穿注射可是痛得要死的。你要是代我去打针,只怕你真还受不住呢。医生都表扬我‘与疾病作斗争,有着超人的顽强精神’呢!”李迅不无自豪地说。
  姑姑拉着她坐回到沙发上,夸她:“是啊,我们都为有你这么个勇敢的乖孩子感到骄傲呢!”接着从衣袋里掏出张晚报来:“昨天的晚报你没看吧?喏,这上面有一篇文章,说一位老中医有专治白血病的祖传秘方,药到病除,服这种汤药的患者十有九好……”
  李迅不待姑姑说完便夺过报纸来看。这个讯息有如兴奋剂,立即使得李迅激动不已。许久以来她第一次这样从心里笑了出来,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几个最好的朋友。
  她拿起话筒,首先拨了那个顺着倒着都背得出的号码。这是她的班长杜家里的电话。在众多男生中,李迅对各方面都优秀的杜有着特别的好感。杜对她也格外关心,尤其是她生病以来,杜一有空就跑来家里帮她补习功课,送来杂志和李迅喜欢听的歌曲磁带,陪她说话陪她听音乐。李迅总愿意把自己最苦恼和最快乐的事最先告诉他。记得那次她流着泪把自己患白血病的事实告诉他的时候,他像个大男子汉一样为她抹去满脸的泪水,还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说来也怪,杜一句话也没说,李迅就不再伤心落泪了。谁知她不哭了,他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哇的一声痛哭起来,那泪水从指缝间汩汩地流出……李迅想,现在有了治白血病的特效药,这么好的消息当然应该首先让杜知道,他一定会欢喜的!可电话铃响了许久也没人接。她只好再给谭力和肖伟打电话,结果同样是没人接。连拨了四五家都不通后,她才醒悟:哦,现在是上午,同学们都在上课,还没有放学哩。真是高兴得昏了头。李迅自嘲地笑笑。
  妈妈中午下班刚进门,李迅便把晚报那篇报道递上去,然后给杜和几位好朋友打电话报喜去了。妈妈看完报道,请姑姑做午饭,连一口气也顾不上歇,拿上钱按报上的地址奔老中医家而去。为了女儿,妈妈从不放弃任何一次治疗机会。李迅的药费在爸爸的单位报销一半,还有些药按规定不能报销,为了给李迅看病,已花光了家里全部的积蓄。可是,妈妈从不吝惜钱,只要有一线希望治好女儿的病,就是倾家荡产也甘愿。多亏妈妈所在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雪中送炭,大家纷纷捐款支援;爸爸所在单位也给了一些补助。
  妈妈找到老中医家,买回了三剂中药。李迅接过药单一看,那价钱可真吓人:一剂药67.7元,妈妈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回这三剂药呢!妈妈从李迅脸上读懂了意思,笑笑说:“如果真能治好你的病,这价钱就太低啦!”
  “要是治不好呢?是报纸吹牛的呢?”李迅反问。妈妈连想都不想就说:“那妈妈也不后悔。任何一点能治好你的病的希望,爸爸妈妈都决不放弃!”
4  最后一个生日
  血癌就是血癌,任何药物都不可能根治这个绝症,李迅在两年多时间的治疗里,病情时坏时好,几次住院又出院,折腾来折腾去,可怜的孩子真是历尽了艰险,受尽了折磨啊!她的腰上、臀上、手上、脚上留下了成百上千个针眼,吃下无数的药片药汤,到底也没能摆脱厄运!当爸爸妈妈带她到南边看过大海逛过羊城返回长沙,她兴高采烈地向好朋友和同学们感叹着“外面的世界真精彩”、“人生多么美好”、“生命真是美丽迷人”的时候,李迅突然又犯病了。这一次比前几次都厉害,一犯病便神志不清。送到医院抢救检查,诊断出癌细胞已转入到大脑。她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住进医院接受最后的治疗。经过医护人员的全力抢救,李迅几次逃离死亡活了过来,但神志是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了。爸爸是单位的负责人,工作繁忙,不可能日夜守在病房,常常只能是夜晚来看护病危的女儿,白天又去工作。两个多月下来,人瘦了一圈。妈妈和姑姑轮守在李迅床边,寸步不离。她们眼看着一天天衰弱下去、已经几天几夜昏迷不醒的李迅,始终不甘心接受最残酷的事实,总巴望着能出现奇迹。
奇迹终于出现了,但不是人们希望的那种起死回生的奇迹。就在一九九一年元旦前一天下午,李迅忽然从长久的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一望见妈妈就艰难地露出一个笑脸,启开紧闭了几天几夜的双唇,接住妈妈喂给的半匙糖水,而后细细慢慢地说;“妈妈,我又看见你了!”妈妈的泪水流了三年,泪泉都干枯了。难受时,眼睛干涩,再无泪水,只有揪心的痛楚。听着从死亡线上挣扎着回来的女儿这句呼唤,妈妈无法形容内心里的那种感受,只伸过一张憔悴不堪的脸,颤抖着双唇在女儿的额上颊上印下一个个包含母亲全身心疼爱的吻。
  “迅儿,我知道你是妈妈的好女儿,你永远不会离开妈妈,永远不会……”妈妈伏在女儿的枕边轻轻地诉说。稍停,妈妈问李迅:“孩子,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你还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李迅想了想,目光飞快地闪亮了一下转瞬又暗淡了下去。她说:“我的生日。”
  “是的,今天你满十五岁。爸爸给你定做了生日蛋糕,姑姑给你买了新衣衫。你的班主任和同学们晚上都会来祝贺你的生日呢。”
  李迅听了这番话,好像并无多大的反应。从脸上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伤感。妈妈见她双眼又闭上了,担心女儿等不到亲友和同学们来就又不省人事,于是握住她的手,伏在她耳边轻轻呼唤:“迅儿,迅儿,你醒醒,别又‘睡着’了。呆会儿杜和同学们会来看你的。”
  “妈妈,放心,我会撑住等他们来的。现在养养神,妈妈别担心。”李迅清清楚楚地说。
  夜幕终于降临。李迅的亲友、同学和老师相继走进了病房,值班的医生、护士也都来了。小小的病室内挤巴巴站了好几十个人。李迅斜靠在妈妈的胸前半躺半坐着。她用目光与每个人打招呼,目光里没有哀伤没有痛苦,显得平静温和还有些倦慵。爸爸先把蛋糕端给李迅看,那上面有“祝李迅生日快乐早日康复”的红色小字。李迅扫了一眼蛋糕,冲爸爸点点头。是表示她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还是表示她对爸爸的谢意?爸爸在蛋糕上插了十五根彩色小蜡烛,一根根点燃。这时站在门口的一位将电灯拉灭。在那十五支蜡烛的光亮映照里,病室内响起了低低的哽咽的“祝你生日快乐”歌。这支轻松欢快的歌曲,在这个特别的地方特别的情境中竟唱得这般伤感,以至歌声终了那哽咽的抽泣声还压抑着闷响不止。
  李迅已无力吹灭那微弱的火苗,妈妈代她吹熄了蜡烛。电灯亮时,众人匆匆擦抹着自己的泪脸。爸爸将那大大的蛋糕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可谁也没有吃。医务人员向李迅表示生日祝贺后便相继离开病室。李迅的同学们在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一个跟着一个走到李迅的床边,纷纷献上生日卡和自制的小礼物。李迅面带笑意,居然能一个一个叫出同学的名字来。当叫着女朋友“肖伟”时,她的声调儿稍微有些哽咽。肖伟红肿着眼睛,咬住下唇,伏下身与李迅贴了贴脸,什么话也没说,捂住脸跑出了病室,走廊上隐隐传来她的哭泣声。杜走在最后。他将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双手捧到李迅面前。他醒悟到李迅的手已不听使唤抬不起接不住这鲜美的花束,于是半跪半蹲到床前,将花送至李迅的脸边,让她用鼻子闻闻用唇触触。李迅的目光越过花束久久停留在杜的脸上不肯离开。杜的心里有许多的话要对她说,可是喉头哽塞住了。他用挚热的目光向她诉说着:你知道吗?李迅,你昏迷的这许多天里,我已多次来看过你。我担心再也看不见清醒的你了……感谢上帝,你终于醒过来了……四束纯情圣洁的目光交织着生离死别的悲伤与依恋。他俩默默地对望了许久许久。最后,杜说:“我祝你生日快乐!李迅,你是最坚强最可爱的女孩。我和全班同学都盼着你能好起来。你说过要和我们一块儿升高中考大学的……”他说着说着声音出不来了,下巴、嘴角剧烈地颤动,豆大的泪珠一串串滚落到了盖在李迅身上的被单上。李迅从杜的脸上读出了深重的痛苦与悲伤,心里大为感动。她的眼眶发红,但满含的泪水没有掉下来。她轻轻地说:“杜,谢谢你了,谢谢!我会在上帝面前祈祷你幸福快乐的!”
  老师和同学们依依不舍地走了,亲友们也都离开了病室。爸爸晚上还要赶去单位开会,也提前走了。床边只有妈妈和姑姑了。姑姑帮着妈妈抽出身,让李迅平躺下。妈妈端着保温杯问:“迅儿,你喝点汤吧?”李迅摇摇头,睁大眼注视着妈妈。妈妈给她拽拽被单,说:“那你闭上眼休息养神,别太累了。”
  “妈妈,我心里很难过……”李迅说着忽然泪如雨下。妈妈慌了手脚,赶紧放下保温杯,一边问“迅儿,你怎么啦?别哭啊别哭啊……”,一边用手绢给女儿抹泪水。
  “我想告诉妈妈,我难过不只是因为自己要死了,而是舍不得爸爸妈妈和大家。”李迅哭着说。
  妈妈赶紧安慰她:“别说傻话,孩子,你不会死。”“再别哄我了,妈妈。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很难过是对不起爸爸妈妈。你们把我养这么大,我没报答你们就早早地死了。要是刚得病那年我同意妈妈生个妹妹,我死了有她陪你和爸爸,你们也会好过些的。可是……可是……妈妈,你能原谅我的自私吗?”
  姑姑听着李迅这些话语,早已哭成了泪人。妈妈的心剧烈地揪痛着,干涩的眼角注满稠稠的泪汁。她伏下身去和女儿脸贴脸,声音沙哑地附着李迅的耳际说:“迅儿,你快别这样说了。你让妈妈的心都碎了。孩子,你是妈妈最乖的女儿,唯一的宝贝心肝。你没做错任何事,妈妈爱你疼你决不怨你……”
  李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泪水却依然长流不断。她最后对妈妈说:“妈妈,我真不想死。我还要上大学,还要……我舍不得你和爸爸……可是没办法……妈妈,我死的时候,你一定要握住我的手,让囡囡(李迅给洋娃娃取的小名)陪着我去……”
  李迅话还没说完,就又昏迷了过去。医生闻讯赶来抢救,尽了最大的努力,李迅都没能再醒过来。是她对生命的热爱、向往,对亲友的眷恋,那颗年轻的心脏虽然已十分衰竭却一直不肯停止跳动。
  自此之后,妈妈除了上厕所,一刻也没再离开过李迅。不论白日黑夜,她都坐在床边一直握住女儿那只没打吊针的手,那般忧伤哀愁地望着不省人事的女儿,一动不动像座雕塑。不论是李迅的爸爸、姑姑要替换她守护李迅,还是医生劝说“你再不休息松弛下来,只怕又要抢救你了”,妈妈都不肯松开女儿的手。她一定要满足女儿那最后的要求。如此撑了五天五夜。元月六日清晨,红彤彤的朝霞透过窗户映亮李迅那灰白的脸,妈妈感觉那灰白上面有了一抹红晕。她心中呼唤着女儿:迅儿啊,你醒来吧。你要是能再康复该多好啊!你还这么年少,你的青春年华就像那窗外的朝霞绚丽多彩!可是,可是……妈妈忽然觉得手中的那只小手抽搐了几下,赶紧将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些,伏到耳边轻轻呼唤:“迅儿,迅儿,妈妈在这里陪着你,妈妈握住你的手送你一程。迅儿,迅儿……”
  迅儿再无任何反应,静悄悄的没点儿声息。那微弱的心跳终于停止了,她有如朝霞绚丽的青春、生命在朝霞映照里悄然消失了。那小手的温柔在妈妈颤抖的手中一丝丝散退。妈妈眼内无泪心中滴血,呆呆地紧握住女儿的手直到它渐渐冰凉僵硬了,任旁人如何劝说拉扯都不愿松开。
  姑姑将洋娃娃囡囡开启放到李迅身旁侧卧着,小嘴一启一合正对着李迅的耳朵一声声哭唤:“呜哇……妈咪……妈咪……”
  这细脆娇嫩的哭唤声李迅再也听不见了。可她的亲人听来肝肠寸断,无不痛心疾首,同室病人以及医务人员都为一个年轻美丽而坚强的生命的消失而流下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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