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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恩正归来
作者:刘兴诗     来源:儿童文学大本营    点击数:

关键词:儿童文学|原创|科幻小说

  一,墓地重逢
   
  成都,清明,凤凰山公墓。
  阴沉沉的天,低低的云,黯然的心情。不过是傍晚时分,却已黯淡似夜色悄然来临。蜀中天气就是这样的,幽幽然、暗暗的,无有他处之爽朗,仿佛有些幽明不分。
  人云,这正是幽灵活动时刻。孤身一人独处在这冷清清墓地里,似乎感受着什么异样征兆,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心灵提醒自己,此处非久留之地。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早离开回城吧。
  我面对着故友墓碑,低声说:“恩正,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话未毕,忽然觉得身边一股凉飕飕冷风骤起。虽然身穿一件毛线衫外加秋衣,背脊也突然一阵发凉,身子不由自主一阵颤抖,仿佛电击似的。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寻思着,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十分熟悉又极其陌生声音。音调很低很低,含含混混的,好像在飘着一样。却显得异常沉着清晰。
  那个有些把握不住的声音,仿佛在低声说:“何···必···呢·····”
  它要对我说什么?何必忙着离开?何必匆匆言别?还是何必想别的事情?
  我出于本能反应,立刻转过身子,飞快朝四周扫视一圈,想弄明白谁躲在这里说话。可是周围一派空荡荡,除了成排成列冷冰冰墓碑,一个人影也没有。莫非还有谁故意开玩笑,躲藏在空气里不成?
  噢,这是神经过敏吧?
  要不就是风。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灵,惯会在人们不留神时,发出种种奇异音响,作弄得愚昧者心旌摇摇,神魂不定。
  要不就是第六感觉在作怪。人在此时此境,难免不出自一种说不清的心理原因,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幻听。作为一个自然科学工作者的我,难道还会相信有鬼魂出现不成。
  我释然了,又对恩正墓碑看一眼,心里默默念叨:“再见,朋友,好好安息吧。”
  说也奇怪。我话未出声,耳畔居然又一下子传来刚才那个声音。这一次,声音变得清晰些了。
  它在说:“别走,再陪伴我一会儿吧。”
  这个声音再清楚也没有了。我陡然一下子听出来,这是一个再熟悉也不过的声音。
  那是·····
  往下的事情发展得很快,简直不容人有一些儿思考的时间。我还来不及多想一下,身后突然飕飕沙沙的,卷起一股小小的旋风,带着一阵尘沙和几张发黄的落叶,从地皮直窜起来。那个奇异的声音,仿佛就是这股带着尘沙的旋风里传出来的。
  此地非久留之地。
  我觉得有些奇怪,正要拔步离开,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这一次,我听得十分真切,正是从那股越升越高的旋风里冒出来的。只不过由于尘沙阻隔,看不清内里有何物体隐藏。
  这是一个带着浓浓的湖南腔的成都话。
  “怎么搞的,老朋友也不认识了。”
  我正诧异间,眼前那股旋风一下子散开,灰沙飞快凝聚成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形。
  瘦削、颀长,一副玻璃镜片在面孔上微微闪光。
  啊呀,这是童恩正呀!
  我一下子惊呆了,顿时手脚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再仔细看他,容颜依旧,风度宛然,正是已故旧友童恩正。只不过面色略微有些青绿色,恍然像是一尊刚刚出土的青铜塑像。
  我不由自主使劲掐了一下自己,怀疑是不是一个虚妄的梦境。要不,就是在这特殊的墓地环境里,心情变异产生的幻象。
  不,我没有看花眼睛。
  这就是他,一个活生生的童恩正!
  我目瞪口呆来不及说话,他含着微笑先开口了。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或许他为了解除我的顾虑,说话间脸色渐渐变化。先前那股铜绿色逐渐褪去,只剩下一丁点儿淡淡的青色,几乎和常人无异了。
  “你·····”
  我讷讷然问他,心中早已惊怖不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又宛然一笑。
  “兴诗兄,你还怕我吗?”
  接着,伸出了手。
  看他笑得那样自然,我不得不也出手握住了他。
  一种冷冰冰、空荡荡的感觉。
  眼前的童恩正,仿佛界乎于实体和非实体之间。
  他重新崭露出笑容,露出了两排白齿,口齿间略微带着一丁点儿闪烁的磷光。
  “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他轻声讲。
  “就在这里?”我吃吃探问他。
  “不是这里,难道还要到望江楼找一个茶座?”
  我也禁不住哈哈笑了。随着一笑,紧张心理一下子完全冰消雪融。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幽默、诙谐,却又干脆利落一丝不苟,任何建议都使人无法拒绝。他,还是他,我熟悉的那个老友童恩正。
  “说得对!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一股陡然升起的激情鼓动着我,也忍不住了,快步冲上去紧紧拥抱住他。
  我双手张开,拥抱住一团几乎是空虚的肢体。
  这是一个奇怪的会晤。没有盖碗茶、没有竹凉椅,我与他面对面相向,就席地盘腿坐在他的墓碑旁边。
  一个出墓的幽灵,一个实实在在的我。
  我问他:“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目光炯炯反问我:“你呢?”
  我张口正要讲。他忽然十分神秘一笑道:“把话写在手上吧。”
  这是一个好主意。往昔赤壁之战时,诸葛孔明和周公谨岂不也曾使用同样方法,亮出各自的心扉麽?
  我写了,他也写了。
  两人相望,同时舒开手掌。
  他的掌心里写着:“三星堆”。
  我的掌心里,也是同样三个字。
  哈哈!哈哈!心同心、情同情,我们都想到一处了。
  这是一段未了情缘。
  他幽幽然脱口而出,加了两个至关紧要的字:“人鬼未了情缘。”
  好一个人鬼未了情缘。
  看他说得那样轻松,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眼下的定位,十分旷达“幽”了自己一“默”。
  他注视着我莞尔一笑,我也十分牵强酸酸地笑了。
  我迫不及待对他说:“去吧,我们现在就去三星堆。”
  他的面孔黯然了,低声回答说:“你说得太简单,好像还是我们从前那样说走就走。如今我身不由己,还需要作一些安排。”
  面对故友,我也不由黯然了。我的确想得太简单,忘记了此时此刻我们阴阳相隔,人鬼两分。眼下他身为鬼籍,必定还有什么隐衷。我不便探问,只好略表遗憾试探问他:“你说吧,怎么什么时候再去那里?”
  考察三星堆,这是我们早先的一个约定。恩正禀性正直,为人痛快,不是爽约的人。何况这也是他的宿愿,即使瞑目也不会忘记。我相信他,一定会答应的。
  他低头蹙眉略微沉吟一下说:“明天傍晚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等我吧。”
  话未毕,耳畔又响起一阵轻微风声。只见在一股贴地卷起的旋风里,他的身影渐渐黯淡模糊,转眼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我独自面对着一排排冷冰冰的墓碑,站在原处发呆。
  身边暮色更浓了,渐渐传来一阵凉意,使人觉得黑夜快要来临。我立足在原处不动,还痴痴回味着刚才的情景,不知是耶非耶,是否一个虚妄的感觉,仅仅是怀念老友的一个幻觉而已。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暗沉沉的暮色里,正有一双闪烁着黯淡绿色荧光的眼睛,隐藏在暗处悄悄注视着自己。
   
  二,激辩古迂夫
   
  第二天傍晚,我如约赶到凤凰山。上山时,天上忽然下雨了。密密的雨点越来越大,沾着路面变得泥泞不堪。我出门时没有带雨具,这时候就吃苦头了。脚下一溜一滑,周身淋得湿漉漉的。这里本来就位置偏僻,时间已近黄昏,远远近近没有一个来往行人。抬头看黑糊糊的山头,距离墓园还远,得要找一个地方暂时躲一下雨才好。
  正着急,忽然转身瞥见路边不远处有一个小土屋,狭窄的窗缝里露出一丝微弱的亮光。这条路我十分熟悉,记忆中仿佛没有这个屋子,不知一下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时急忙中,也不管这是什么处所,就急急忙忙赶了过去,冒着雨几步跨到跟前。抬头一看,只见屋门忽然呀的一声开了,内里闪出一个人影,双手抱拳将我揖进屋内。仓促间没有看清他的模样,进屋定睛一看,顿时使我惊异非常。
  这人体形瘦削,面容清癯,鼻梁上架了一副犀角眼镜。圆形镜片上凸起一圈又一圈螺纹,准是一个高度近视眼。更加奇怪的是此人竟身着长袍马褂,脑后拖了一根发辫,活脱脱一副清代打扮,好像是从今天银幕上泛滥成灾的清宫戏里,直接走下来的一个角色,使人惑然不解。
  环顾四周,只见屋子里堆满了一摞摞发黄的线装书,一筐筐破碎的陶片和青铜器皿。屋子另一边的帘幕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占据了好大一片地方。由于光线黯淡,一时看不真切,只感觉它似桌似床,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心中满怀狐疑。
  这土屋里十分闷沉沉,宛如一个封闭的罐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霉味儿,不免呼吸有些困难。不是为了躲雨,我决不会冒里冒失跨进这样的屋子。
  再抬头一看,不由使我不寒而栗,全身打了一个冷噤。只见面前这个拖辫子的怪人身上奇异非常,也闪烁着恩正那样的点点暗绿荧光。
  我猛地一惊。心里想:“咦,这是什么地方?这个怪人莫非也是·····”
  我还来不及细想,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站在原地向我深深一揖道:“在下剑南古侗,字迂夫,别号酸斋,乃是天子门生,得与刘先生相识,实乃三生有幸。”
  天子门生?
  他怎么知道我姓刘?
  听着这样说话,我不由心中一惊。当今是什么时代,哪有什么“天子门生”一说?
  他似乎猜透我的心思,微微一笑说:“刘先生乃是后来人,自然不识从前规矩。在下乃是道光皇帝御前钦点进士,自然是天子门生了。”
  啊呀!这真是活见鬼!道光皇帝是什么时代?怎么能够和现在21世纪扯在一起。初次见面,他怎么对我如此清楚?也觉得惊诧非常。看他这副神秘兮兮模样,周身闪烁绿荧荧磷光。如果不是我做梦,就是真的遇见鬼了。刚刚想到这里,背心就不由冒出一股冷气,整个身子透得冰冰凉。
  这个酸斋夫子见我害怕,漫步踱过来,笑吟吟说:“刘先生休得恐惧。实不相瞒,在下辞世已经百年有余。在世时执掌国子监,素有金石癖好。举凡尧典禹坟、经史子集无不精通。尤其爱好古玩鉴赏、拊经考古之学。所以在入葬时,后人将不才平生收藏,尽都陈列在这墓室内,不时可以把玩研习。如今虽然与世界阴阳两隔,独自幽居在此斗室内,倒也悠闲自在。只是孤居一室十分寂寞,亦无机会与同好切磋研究。今日有幸得蒙刘先生大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还望先生多多赐教才好。”
  言毕,他又深深一揖,显得十分彬彬有礼。
  哇,这真是见鬼了。我用目光一扫,这才看清楚那边鼓鼓然的长方形的物体,乃是一口朱漆棺材。上面挂着帏幕,装扮得宛如床榻一样。四周墓门已经关闭,先前门窗完全消失不见,要想抽身出去也不能了。
  罢,罢,罢,事已至此,我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周旋,见鬼说鬼话了。
  我大胆问他:“我有一点不明白,阁下怎么知道我的姓氏,知道我也喜爱考古?”
  他十分诡秘一笑说:“刘先生忘记了,昨日这个时分,曾经和一个鬼魂在墓园里议论三星堆麽?”
  他这一说,我才陡然醒悟。定是昨天我和恩正幽灵谈话,被他偷听了。恩正叫我名字,他也听见,难怪见面就称呼我“刘先生”。心中有些好奇,便问他:“你生在道光年间,那时候三星堆遗址还没有发现,怎么知道这个古迹?”
  他听了哈哈笑道:“三星堆文物在土内,不才如今亦身存土内,有什么不知道的?今日恭请刘先生来,只是交流见解,以同道会友,别无其他意思。”
  呵呵,原来这是一个儒雅鬼,也是一个考古迷。我倒定下心来不怕了,感兴趣问他:“阁下在土里自由穿行,不知在三星堆地下,还发现了什么世间未见的宝物?”
  他见我相问,便得意洋洋转过身子用手一招,忽然从背后暗处闪现出一个十分熟悉的高大身影,双手捧着一大箩青铜器物,动作十分僵硬,一步步迎面走了过来。待其慢慢走到面前,我抬头一看,不由一下子惊呆了。想不到竟是三星堆遗址中,那个号称“群巫之长”的青铜大立人!
  啊呀,这是怎么一回事?
  古迂夫见我吃惊,十分诡秘笑了,对我说:“精诚所至,何事不可为?幽灵世界不同凡间,无论何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有什么不能办到的?”
  我目瞪口呆望着面前这个神秘青铜巨人,好半晌才转过神来,启齿问他:“这就是三星堆博物馆里陈列的那个青铜大立人标本吗?”
  古迂夫摇头说:“已经出土者属于阳间,沾有阳气,在下岂能获得?这是尚未出土一个雷同者,方能施展小小伎俩召唤至此。出土者能有几多?未出土千千万万,尽可运用土行之术招来。刘先生不识幽冥地府许多秘密,自然觉得奇怪了。”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说得有理,地下文物数不清,雷同者自然存在。这个青铜大立人乃是古蜀先祖蚕丛氏塑像,有如今日许多领袖人物塑像无处不在。地下留下这个相同的,就不必大惊小怪了。
  古迂夫手指面前这个青铜大立人问我:“刘先生可识得这是谁吗?”
  我说:“谁不知道这就是蚕丛氏呀!”
  古迂夫点头说:“刘先生所言极是,但不知是否知晓其纵目秘密?”
  我对此早有研究,毫不思索脱口而出:“这是一个甲亢患者。”
  古迂夫生活在道光年间,不知甲亢为何物。经我反复解释方才弄明白,说道:“你说的甲亢,就是先贤《医经》所谓消渴症。如此譬喻,大谬不然。”
  我胸有成竹抗声争辩道:“你看它,眼球突出,脖子肿大,身材消瘦,就是甲亢三大特征。如果依我的,立刻住院进行碘131同位素治疗一个疗程,再看如何处理。”
  古迂夫摇头不满道:“刘先生此说差矣,颇似今日阳间流行之科幻小说。仅可供笑谈之资,岂能登大雅之堂?”
  话说到这里,我也寸步不让道:“我虽然也是科幻小说中人,写了几十年科幻小说,这番话却绝对没有半点幻想色彩。你知道吗?虽然我是地质科学出身,也是一本正经的史前考古学研究员。这是1994年在柳州举行的一次国际古人类学和史前文化研讨会议上,贾兰坡院士和我的好友周国兴教授,当着举国考古文物界豪英和各国代表授予我的,同时还曾获奖,没有半点水份。现在我说话也不是随随便便,毫无任何根据的幻想。”
  古迂夫听了,耐住性子问我:“先生有什么根据,试说与在下听听。”
  为了说清楚问题,我就毫不客气,一五一十对他宣讲了。
  我提醒他,探讨这一问题,必须注意三个先决性条件。掌握了这三个前提条件,讨论就方便了。
  其一,个性和共性的正确区别。
  我说:“先生既然才富五车,熟读古书,必定十分熟悉《华阳国志》,乃是研究古巴蜀文明最权威经籍。我们就从这本书说起吧。”
  古迂夫点头说:“是耶,老夫早已读过,可以倒背如流,岂有不知之理。”
  我说:“好的,咱们这就有讨论的基础了。《华阳国志》说得十分明白,‘有蜀侯蚕丛,其目纵’。纵目,就是鼓眼睛。接着叙述三个次王,无一提到纵目现象。请问,应当作何解释?”
  古迂夫说:“纵目乃是古蜀民族共同现象,后来阳间有人以为是氐羌体系,或是外来之高加索人种,可以与中土其他种族相区别。”
  我早知道他会这样说,再次提醒他:“先生研习古文,从来在故纸堆里做文章,不可效法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好读书不求甚解’。渊明夫子如此飘逸潇洒,别有仙家情怀。认真进行科学研究,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好读书求甚解’才对。一字一句不放松,才能真正领悟文章精神。”
  古迂夫一听,面露愠色道:“刘先生怎么这样出言不逊,侮辱先贤,有伤陶老夫子。”
  我争辩说:“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别乱扣帽子。我只不过提倡读书必须求甚解,有什么损伤陶老夫子的?”
  他听明白了,不再多说。转身取出一册古本《华阳国志》,催促我别卖关子,快些把话说完。
  我翻开书,手指着刚才讲的那句话中一个“其”字问他:“请看,这个字在这里作何解释?”
  他斜瞟一眼随口说:“这是一个虚词,没有什么意义。”
  “不,”我说,“这个字的意义非常重要。按照通常理解,在这里只能作为‘他的’来解释。也就是说,‘蚕丛’他的眼珠是鼓出来的。后面接着叙述几个‘次王’,没有一个再提‘纵目’现象,。”
  我对他说:“咱们用普通逻辑分析,倘若古蜀作为一个种族是鼓眼睛,有无必要专门提及其中一个有这个特异特征?犹如我们都是黑头发、黑眼睛,有无必要专门提到一位祖先是黑头发、黑眼睛?假如这样讲,岂不意味着只有这位祖先是这个样子,我们都不是黑头发、黑眼睛了吗?古时书写使用竹简、龟壳,材料来之不易,行文言简意赅,决不会如此故意画蛇添足,在这里多写一个毫无任何意义的‘其’字。”
  他听了,一时语塞没有作声,不知心中有什么想法。我不放松接着说:“由此看来,这个鼓眼睛的‘纵目’现象,仅仅是蚕丛本人的个体现象。或者蚕丛居住岷江上游时期,当时当地的一个小群体现象而已。到了后面的一个次王柏灌搬家进山,再一个次王鱼凫翻过山在成都平原生活的时代,整个种族群体内就不再存在这一现象,书上也不再提及了。所以绝对不能把‘鼓眼睛’现象扩大,作为古蜀族的普遍特征。对纵目的研究不可扩大于整个种族,似应仅局限于探讨蚕丛在当时当地,何以产生这个现象的原因。”
  我见他默不作声,接着又开讲第二个问题。
  其二,应正确区别头像和面具,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表现手法的差别。
  我告诉他:“请你注意观察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头像和面具,鼓眼睛的程度有很大区别。就是在青铜面具中,也还有的眼睛不是太鼓,和一般头像一模一样。极其突出得好像两个竹筒的,也仅是个别现象。为什么这样?因为头像是以现实主义手法如实刻造的,面具却是突出夸张某一个特征,是典型的浪漫主义手法。二者性质有极大的差别,不可以此代彼混为一谈。”
  他默默不作声,我接着讲下去。
  其三,整体与局部的关系。
  我说:“我们看一个东西,不能只看局部,必须全面观察才对。青铜头像仅仅是蚕丛形象的一个部分。要研究他的特殊形象是怎么产生的,必须对他的整个身体特征全面观察、分析、研究才行。眼前这个青铜大立人像,就是最好的研究标本。”
  我指着这个青铜大立人像说:“你看他,眼球突出,脖子肿大,身材消瘦,这就是甲状腺机能亢进的三大体征呀!这是最普通的生理医学常识,表明蚕丛患有严重的甲亢,还消多说吗?。”
  他仔细听到这个时候,才抬起头来双目炯炯盯住我质问道:“你这番奇谈怪论,简直像是荒诞无稽的科幻小说,有什么根据?”
  我一本正经告诉他:“我虽然是写科幻小说的,这却绝对不是胡说八道。不信,你看书吧。”
  我翻开《华阳国志》,叫他自己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蚕丛居住的地方“有碱石,煎之得盐。土地刚卤,不宜五谷。”注解这件事的《后汉书》也描述说:这里“地有咸土,煮以为盐。”
  我提醒他:“什么是‘卤’,就是不生谷物的咸卤地,一语就道破了当地的地球化学性质。蚕丛时代的古蜀族生活在岷山上游的汶山郡,这就是当地的环境特点。”
  古迂夫不理解,质问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说白了,这就是那里的岩石和土壤的化学特点。我是地质工作出身,亲自带队在这一带考察过。我做过化学分析,这里的岩石和土壤统统缺碘,难道还会有错吗?用这样的‘碱石’和‘咸土’煎煮出来的盐,必定也严重缺碘。长期食用这种缺碘的劣质盐类,不得甲亢才奇怪了。”
  我见他还有些不相信,再提醒他:“你不信,自己到那里去看吧。直到今天为止,那儿山里还有许多人的脖子下面长着‘猴儿包’,根据四川省有关防疫部门的资料,还是甲亢高发区之一。而在三星堆、金沙等遗址所在的广汉、成都一带的平原地区,却是甲亢低发区。根据这个情况,和《华阳国志》对照,就可以看出来,为什么书里只讲蚕丛鼓眼睛,后来一些搬迁到外地的一个个‘次王’们,不再提这件事。其中的玄机岂不就非常清楚了吗?”
  这个古迂夫真是一个迂夫子,任随我说得口干舌燥,也一个劲儿直摇头,脑后的长辫子跟着摇来摆去,压根儿就不信,鼻孔里轻轻哼一声道:“刘先生,你别说下去了。圣人论古,唯有先贤文章与金石文物,遵循这个方向才是正道,其他一切皆属旁门左道无足与论。我看你走火入魔,一派妖言惑众,已经不可救药了。可惜!可惜!”
  我争辩说:“你这话就不对了。世间万物均有千丝万缕联系,必须从多方面进行综合研究。倘若只是一脑袋钻进故纸堆里做文章,抓住片言只句咬文嚼字争来争去,钻进了牛角尖,不考虑其他科学方法,已经彻底过时了。现代考古学应该认真使用多学科工作方法,从更加全面的角度审视才有广阔的出路。现代埃及研究金字塔,创立了包罗万象的金字塔学。我也想推动建立一个多学科的三星堆学,曾经组织了一些包括冶金、机械工程、建筑和医学等各方面专家前往考察,取得新的突破。不管旁人怎么说,决心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古迂夫塞耳不听,又从竹筐内取出一个烧饼大的圆圆东西,质问我:“你说,难道这个早已定论的器物,也需要搞什么劳什子多学科研究吗?”
  我定睛一看,原来这是一个小型青铜太阳轮,和今天三星堆博物馆中陈列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得多。
  我故意反问他:“你是怎么看的?”
  他见我相问,立刻滔滔不绝说道:“这个太阳轮乃是太阳崇拜之象征。人尽皆知蜀中天气阴沉,常常阴云密布,自来有蜀犬吠日之说。三星堆古人铸造众多太阳轮,乃是祈祷太阳多多露面,恩布四方,所谓太阳出来喜洋洋也。”
  “不,”我摇头说,“依我看,意思恰恰相反。”
  “此话什么意思?”他的脸上陡然升起一团疑云,两股绿荧荧目光直视着我,显露出一派不信任神色。
  我不慌不忙告诉他:“阁下大概不太熟悉古气候学。三四千年前的三星堆时期,气候和现在大不一样。这不是太阳崇拜,乃是厌恶太阳的意思。”
  “你说什么?太阳普照四方,滋生万物,法力亘古不变,世人惟恐崇拜尚不及。你怎么胆敢厌恶神圣,真是岂有此理!”他听我这么一说,立刻变了脸色。
  我提醒他:“你知道后羿射日故事吗?那就是当时毒日为害,人们恨不得把它一箭射下来的活生生写照。”
  他不容我说完,就打断我的话头说:“子不语乱力怪神。神话故事不足为证,岂能当得真!”
  我解释道:“远古神话大多是古人对一些自然现象无法理解而编造的,包含了许多珍贵的科学信息,不能随便否定。仔细分析后羿射日的故事,难道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他一下子沉下脸,皱着眉头说:“刘先生,我请你来,是看重你有几分学识。如此信口雌黄,叫我怎么能够和你谈下去?”
  我不管他怎么说,继续耐心讲:“阁下不明白,三四千年前的古气候状况的确和现在不同。那时候是一个全球性的灾变气候期,早有科学定论,叫做第四纪全新世亚大西洋期,以长期干旱,加上突发性洪水为特点。传说中的皇帝和尧、舜、禹、汤时期,全都在这个时期内。因为毒日为害,所以才铸造这个太阳轮。在光芒四射的太阳外面,紧紧围绕一个青铜箍,好比孙悟空头上的紧箍,限制太阳烈焰不能穿透出来伤害大地生灵,做成这个样子的。这不是盼日喜日,而是恐日仇日的心理写照,和后羿射日有同工异曲之妙。”
  我这一说,他的脸色陡然变了,一下子变成可怕的青绿色,朝着我恶狠狠叫嚣道:“轩辕黄帝和尧、舜、禹、汤,乃是至高无上的圣人。当时恩被万方,到处莺歌燕舞,亘古未有之极乐世界,岂有灾变环境之理?好呀!你亵渎神圣,罪恶重大,天理不容。休怪我无情,不能放过你了。”
  话说完,他就腾的站起,面露凶光手指着我吼叫道:“好一个刘兴诗,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读书人,好意请来谈论考古学问,却不知你竟是叛经离道的家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不要走,今天就怨不得我了。”
  我急了,问他:“你要把我怎么样?”
  他恶狠狠狞笑道:“你来了,就别想出去。我立刻禀报阎罗天子,看如何处置你。”
  言罢,他一转身便不见了身影。撇下我独自幽闭在黯淡无光的墓室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死脑筋的迂夫子一旦变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准是真的去找阎王老爷,要对我下毒手了。难道我一个堂堂大活人就这样束手待毙,困死在这个发霉的墓室里,活活成为他的殉葬品吗?
   
  三,童恩正盗墓
   
  现在我该怎么办?
  环顾四周,墓室里一片黑沉沉。原来幻化的门窗早已封闭不见踪影,四壁宛如铁桶般坚固,找不到一条缝隙可以钻出去。此时此刻我就像一只关在铁丝笼里的耗子,等待着不幸命运降临,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不,我必须想办法逃出去。我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掏出手机报警,想不到这里处在地下,密不透风的墓室具有特殊屏蔽作用,根本没有任何信号。只好想法自救,在身上东摸西摸,摸出一把小小瑞士军刀,一下子有了几分底气。凭仗着这把21世纪的现代利器,加上勇气和智慧,就有突破眼前这个19世纪古坟的希望了。
  我看准了进来的方向开始动手。自以为这里必是墓门,只要挖开面前墙壁,就有逃生希望。打开手中军刀,先用开罐头螺旋钻使劲钻砖缝,再用刀片刨削,锯片磨蚀。把军刀上各种各样附件都使用完了,才好不容易钻开半匹砖。由于用力过多,加上心情紧张,早已弄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手掌也被磨破流血了,终于刨开了这块砖松了一口气。自以为这就突破了樊笼,可以脱身逃出来了。想不到这块砖挖开,后面又露出一层铺砌得整整齐齐的砖块。所有的砖缝都抹了作为胶合剂的糯米浆,粘结得紧紧的,要想在变了脸的古迂夫返回前一下子刨开,不是简单事情。
  我正急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扣击声。一短一长,又一长一短,连续敲击个不停,好像密电码似的。这可奇怪了,谁会在此时此刻,选择在这样古里古怪的地方,发出这样一串神秘的讯号?从急迫的敲击频率和传播方向来看,显然是由墓外向墓内发送,有什么重要信息想对墓内传达。
  我屏住呼吸仔细谛听,听出来这是一套摩尔式的明码电文。多亏我受过几天训练,很快就解破了简短的电文,说的是:
  “刘兴诗,你还活着吗?”
  啊,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准是外面有人来搭救我了。
  这会是谁呢?谁会知道我陷身在这座古墓中,及时赶来救我?
  是一生休戚与共的老伴吧?
  不可能。她一时急了,最多不过打电话给110报警台,怎么会自己找到这里来。
  是110警察吗?
  也不可能。他们只能根据线索上凤凰山搜索,绝对不可能想到我会被禁闭在古墓里。即使嗅觉灵敏的警犬,也没法嗅察到地下墓室里的我的气味。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谁呢?
  我忽然一下子想起了一个海底蛙人营救被困潜艇中的水兵的故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握紧手中的瑞士军刀,用力敲打面前的墙壁,发出了长短不一的SOS讯号。
  回答马上就来了。那边的神秘援救者立刻应声回答:“别急,我这就来救你出去。”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阵用力撞击的声音。声波越来越近,好像有一只手穿过厚厚的土层和墓室砖墙,笔直对着我的天灵盖伸了过来似的。
  我的心蹦蹦跳着,不知道那个死鬼古迂夫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赶回来,破坏了外面不知名朋友的营救计划。这样紧张无比地眼巴巴等待了十多分钟,觉得比一个世纪还长,身上也完全被汗水湿透了。
  奇迹终于出现了。
  只听见头顶砰的一声,随着一大团砖头泥土坠落,忽然伸进来一个半圆形开口的铁制器械。
  我认出来,这是考古探察和职业盗墓者惯用的洛阳铲。
  难道恰巧遇着一个盗墓者?
  盗墓者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发出电码暗语和我联络?
  我正狐疑间,一个熟悉的湖南口音从上面开通的窟窿眼儿里传了进来。
  “刘兴诗,别怕!我来救你。”
  啊,这是童恩正呀!
  只有他,才可能知道我陷身的幽冥处所。只有他,才能纯熟使用洛阳铲。只有他,才侠肝义胆冒险前来搭救我。
  往下的事情还消多说吗?
  他飞快运用手中器械,十分熟练扩大了洛阳铲开通的空洞,放下一根长长的绳索。我双手紧紧攀住,飞快就钻出了黑暗腐臭的墓室。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云缝里绽露出几颗昏晦不明的星星。一股晚风迎面吹来,顿时使我感到无限清新,精神不由一振,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多谢你。如果我不能及时脱身,那个拖辫子鬼回来,准没有好果子吃。”
  恩正淡淡一笑说:“咱们是哥们,有什么好说的。你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怎么会阴沟里翻船,中了这个家伙的诡计?被他骗进了他的墓室,还会有好结果吗?”
  我这时才定下心来,问他:“这个古迂夫到底是什么人?”
  恩正说:“你已经见了他,还消我多说麽?这个老古董,迂夫子,酸酸斋,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货色。不能说他不是考古中人,熟读古籍,擅长金石考证之学,也算得一个人物。可是他的那一套学问和单打一的研究方法,正如脑后拖的辫子一样,早就落在时代步伐后面,大大过时了。属于大浪淘沙,应该淘汰之列。”
  我颇有些感慨,叹一口气说:“唉,你别只说他。我觉得这样的迂夫子观念,现在也还不少,还自命正统主流睥睨一切,才是最令人惋惜的。”
  恩正点头道:“你说得对。习惯势力不可轻视,这才是最值得忧虑的问题。不过新旧学术思想交替,总有一个过渡过程。但愿今日考古界同仁早早跨出故步自封的圈子,尽快扭转排他性思想,认真接受其他科学的观念和方法,才有广阔前途。单纯文献加文物本身的研究方法,早该埋进这样的古坟了。”
  我和他短暂交谈几句,不敢在此停留,向他珍重道别就要转身离开。
  他一把拉住我道:“眼下天色已经晚了,山下公共汽车早已收班。山路荒凉,你往哪里去?那个拖辫子鬼马上就会转来,见你逃出墓穴,能够轻饶过你吗?”
  我说:“我已经恢复了精神,不信那个酸酸的古迂夫跑得过我。”
  恩正提醒我:“你别自以为是地质出身,可以翻山越岭健步如飞。你的身子重,怎么比得过鬼魂灵活轻巧?在这阴风习习的坟山上,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他这一说,我倒没有主张了,愣痴痴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略微低头一想,说道:“你跟我走吧。有我在,总比你一个人好。”
  话说到此,再没有好主意了。我只好转过身子,跟随他一步步朝山上墓园走去。此时天色已经完全一片漆黑,远近无有任何灯火,只有道边一座座坟头、一块块墓碑,这里那里到处闪烁着点点磷光,好似无数忽明忽暗的萤火虫,无声无息飞来飞去。看身边恩正背影,也闪亮着同样磷火,想来眼前所见并非全都是无知的萤火虫,属于夜间出没的同类幽灵了。
  我们正走着,恩正忽然低声叫喊一句不好,拉着我赶快闪进路边一个树丛。抬头看,不是冤家不相逢,正是那个拖辫子的古迂夫,带领一个赤发蓝面厉鬼,手持一根绳索,从背后大步流星赶了上来。
  那个面容狰狞的厉鬼问:“闯进你的墓穴的生人在哪里?”
  古迂夫道:“适才还在我的墓中,不知什么时候逃跑了。”
  赤发蓝面厉鬼阴沉沉说:“这里是阴魂世界,谅他也跑不远。抓住他,打进十八层地狱,看他还能插翅飞掉麽。”
  恩正压低声音对我说:“这是阎王殿前的无常鬼,手中拿的是催命索。如果被他一绳子捆住就麻烦了。”
  看样子,他们已经到过古迂夫的墓穴,发现我破坟逃跑了,才一路追赶到这里。他们刚刚快步走过去,那个赤发蓝面厉鬼忽然立住了脚,手指这边对古迂夫说:“那里好像有生人气息?”
  恩正一听,暗暗叫声不好,连忙把自己身上磷光摘几个,贴在我的外衣上,也闪耀出一点点绿荧荧亮光。
  古迂夫瞟了一眼说:“那是两个出墓晃荡的死魂灵,哪有什么生人。他有天大胆量,也不敢在这里停留,必定慌里慌张下山逃跑了,赶快追上去才对。”
  经他一说,赤发蓝面厉鬼不多言语了,加快步伐带领古迂夫直往下山大路赶去,撇下我和恩正不加理睬。我们相望看一眼,好半天才喘过气来。
  恩正说:“骗得过他们一时,骗不了多久,我们赶快再跑吧。”
  他紧紧拽住我,不由分说就往自己墓地跑。刚刚跑到跟前,只见那个赤发蓝面厉鬼和古迂夫又像一股风一样转身回来了。
  恩正说得不错,阴魂赶路快如一股风。如果我冒里冒失下山,准会在半路上被他们截住。
  此刻赤发蓝面厉鬼边往回走边嘴里嘟囔说:“方才我看见那个可疑黑影,没准儿就是他。这个家伙非常狡猾,必定认为最危险地方最安全。反其道而行之,跑上凤凰山墓园来了。我不信今天晚上抓不住他。除非他能飞上天、钻进地,融化进空气里。”
  说着,他咬牙切齿,抖动着手里催命索,似乎恨不得一把抓住我,立刻就要我的命似的。
  情况危急,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忙中无智说:“暂时在你的窝里避一下风吧。”
  恩正一听,急忙摇手说:“不,你的身子这样大,别胀破了我的骨灰盒。”
  话未毕,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冷风。我转身偷眼一看,正瞧见那个赤发蓝面厉鬼和古迂夫快步朝这边走来。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办才好?
   
  四,越过三星堆“城堤”
   
  古迂夫引着那个赤发蓝面厉鬼追踪而来时,我正和童恩正站在他的家族墓旁。说时迟、那时快,恩正拽着我,一下子隐身在其父母高大墓碑后面。墓地里忽然又现出一个同样瘦削颀长身影,伸手顺风一抓,握住地上一根树枝,喝一声:“疾!”转眼就比照着我的样子,变成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形,手挽着手臂慢慢朝前面走去。
  这正变化得是时候。
  那个人挽住我的树枝替身走不几步,古迂夫和赤发蓝面厉鬼就追赶上来。
  古迂夫手指着树枝替身说:“钻进我的墓室的就是他。”
  赤发蓝面厉鬼一把抓住我的树枝替身,厉声问道:“你是阳间人,怎么胆敢冒犯阴间?如今你既然来了,就不能再回去了。”
  那个酷似童恩正的人哈哈一笑,放开手中树枝替身,嘲弄赤发蓝面厉鬼道:“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是什么东西,不要疑神疑鬼抓错了对象。”
  赤发蓝面厉鬼闻言,连忙定睛一看,想不到竟转眼化为一根枯萎树枝,诧异问道:“你无事找事,把这根树枝变成人形做什么?”
  他十分平静回答道:“我枯居墓内感到寂寞,变化一个人来聊一下天,也触犯了什么天条麽?”
  这一说,赤发蓝面厉鬼倒无话可讲了,只好转身数说古迂夫:“你不要神经过敏,大惊小怪胡乱报警。阴间鬼多过阳世人烟千千万万倍,阎王爷驾下治安队却只有这几个编制亘古不变。我整天东奔西跑维持秩序不易,哪有时间多管这种没由头闲事?再这样故意报假警寻开心,谨防我上报阎王爷,判你一个骚扰警察罪,下一层地狱禁闭15天。”
  古迂夫虽然还满肚皮不服气,却无话可说了。只好嘟嘟囔囔白那个救我的人一眼,自讨没趣灰溜溜下山了。
  直到这时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出来感谢那个救我的鬼魂。抬头一看,不由惊得呆了,想不到竟是童恩正的长兄童恩益,50年代初他和我在北大同学。我在地质地理系,他在东语系。由于我在学生会工作,交游很广,他也是好友之一。说起来,我和他相识,还比认识恩正早得多呢。
  恩益见我,深深一揖道:“兴诗兄,别来无恙?”
  “哇,是你呀!”
  我重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却拍了一个空。这才想起他也是一个有魂无形的鬼魂,真是应了杜甫老夫子所云一句话:“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恩益幽幽一笑道:“能够记起我就好,也不和你多絮聒。你和恩正有事,就去吧。”
  言罢,形影渐渐暗淡,化为一缕青烟忽然就不见。
  眼见他去了,我这才转身问:“恩正,我们现在到何处去?”
  恩正说:“三星堆!我归阴后也从来没有去过,如今我们正好结伴而行了。”
  说得对!不是那个酸溜溜的古迂夫拖累着,我们早去三星堆了。我正心中踌躇,此刻天色已晚,怎么能够找车。恩正十分诡秘一笑说:“你还以为是从前那样,没有四个轱辘就不能挪步?如今我才尝到阴间好处,比阳世多多。你就跟我走吧,不要想得那样复杂。”
  说话间,恩正挟着我的手臂,耳畔呼呼一阵风响,转眼已到三星堆面前。
  抬头一看,这又奇了。只见这里无有现时建筑宏伟的博物馆踪迹,连公路和停车场也没有。面前一道完整城墙,几个衣衫古朴的人径直翻过城墙进进出出。
  恩正一见,不禁脱口而出:“刘兴诗,我服了你。还记得我们那次考察说的话吗?”
  是啊,我怎么记不起。他说的“那次”,是在1997年冬天,我们最后一次并肩战斗的野外考察。那一年,他从美国归来,忙不迭呼唤我一起,前往成都平原几个古蜀文明遗址看一看。他的得意高足,成都市考古研究所所长王毅派车,连同四川省文化厅文物处处长赵川荣一起,驱车前往新津龙马古城考察。一路上谈笑风生,互相诉说别后种种情况,顺带各自发表对古蜀文明的见解。
  王毅引路来到古城边,那里一个他们挖的城墙考古探槽尚未回填,正好进行观察。
  我手指着城墙剖面对恩正说:“你看,为什么城墙剖面是倾斜的?”
  他反问我:“你说呢?”
  我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必定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他蹙眉再问:“这样的城墙有什么用处?”
  我说:“便于翻过去吧?”
  他又问:“为什么修成这个样子?”
  我发表意见说:“这不是传统意义的城墙,是防洪堤。”
  他默然,没有出声。
  我顺着城墙剖面仔细看,一下子瞧见倾斜的城墙外侧延展着一个水平砾石层。
  这不是筑城时人工填充的卵石。沉积层理非常清楚,十分明显是天然砾石层。
  砾石,城墙缺口,空阔的城圈····
  我的头脑里忽然闪现出一道亮光,告诉他:“这座古城必定是洪水冲毁的。”
  恩正的目光也陡然一亮说:“啊,刘兴诗,你立了一个大功劳!”
  此时此刻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我的想法,又联想起和别的考古界朋友考察成都附近郫县三道堰,另一个古蜀城址的情形。虽然经过了三千多年时光消磨,那个古城的一圈城墙却保存得非常完好。四周完全封闭,只在东北角有一个豁口,正好和一条古河床连接,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这条河冲开的。不消说,这儿的城墙横剖面也是两边倾斜的防洪堤模样。
  我手指着整整齐齐的城墙圈子,对同行的朋友说:“你们看,这岂不证明了我的想法。这是防洪堤,不是真正的城墙。为什么从前找不到这些城墙的城门?因为它是防洪堤,四面八方都可以自由翻过进出,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城门呀!”
  一桩桩往事涌上心头,记忆犹新呢。
  我和恩正没有停步,跟随着那些三星堆人,也大踏步跨过面前的城墙,进入了城内。
  噢,不,这不是城墙,而是一道防洪的“城堤”。我们这一步跨越,一下子就进入了古时三星堆历史,揭开了考察的另一篇章。
   
  五,鱼凫王和其他奇闻
   
  我们看见了什么?
  城圈里一片宽阔的田地,一座座低矮的房屋,点缀着一片墓地,组成了这个神秘城市的一切。
  啊,这就是远古原始时代的“城市”图景。一道“城堤”保护住庐舍、田园和祖先坟墓,生活、生产场地,以及生老病死统统在里面,和今日的城市概念完全不一样。
  再一看,心里就沉重了。只见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一派枯黄,简直没有一丁点儿生气。
  恩正蹙着眉头说:“这里遭灾了。”
  他说得不错,这儿肯定发生了一场旱灾。看来灾情不轻,才会成为这个样子。
  我们不再多说话,径直朝向城内房屋密集处走去。到了那儿,自然能够得到所有的答案。
  我们还没有得到答案,却被城里人发现了。想从我们身上,得到我们自己的答案。
  必定是我们的生面孔和“奇装异服”引起了注意,走不多远就被发现了。十几个手持青铜戈的武士,飞快赶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进行盘问。
  一个武士长模样的头儿,满怀狐疑把我们从头到脚看一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想在这里干什么?”
  我沉住气回答说:“我是成都理工大学地质学教授,这位是四川大学已故考古学教授,从二十一世纪来,打算到这里考古。”
  我刚一说,身边的武士们就七嘴八舌叽里咕噜起来。
  有的说:“弟子学,这是什么玩意儿?你自称弟子,是不是想在咱们这里拜师学什么东西?”
  有的说:“叫瘦?我看你吃得白白胖胖的,还叫什么瘦?不看我们现时缺粮,才真的叫瘦呢,岂不是故意讽刺挖苦我们麽?”
  还有的质问道:“二十一,十几?到底是二十一,还是十几?说得前后矛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旁边立刻就有人叫嚷:“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的,必定不是好东西,先抓起来再说吧。”
  言未毕,就有几个武士拥上来要抓我们。站在旁边冷眼观察的武士长却将手一摆,阻挡住道:“先别动手。看他们身着异服,说话非常,必是异人。他们说来这里敲鼓,必定有为而来。现时大王求雨,正差敲鼓巧手。说不定能够敲出什么新花样,感动天帝恩赐甘霖,岂不是大好事。”
  他这一说,众人顿时改变态度,十分恭敬拥着我们朝城内一座最大的房屋走去,一直推送到这个神秘“王国”的国王跟前。这倒好,一下子就让我们接触到所能指望见到的最高领导人了。
  根据他手中握着的黄金权杖花纹,我和恩正立时认出来,这就是古代蜀族的鱼凫王。武士长向他禀报了情况,他马上离座快步走过来,紧紧抓住我们的手说:“我们这里接连几个月不下一滴雨,田地开裂,禾苗焦枯。求了几次雨也盼不到天帝开恩,不肯赐给救命雨水。必定有什么礼仪不恭,惹得天帝动怒。你们如果会敲什么好鼓点,讨得天帝喜欢,恩赐一场活命雨水,就是大恩大德了。”
  这一席话说得十分恳切令人感动。我正要向他解释,我们是来“考古”的科学工作者,不是“敲鼓”的鼓手。恩正轻轻拉扯一下我的衣角,一本正经抢先回答道:“我们听说这里天旱成灾,正是前来帮助敲鼓求雨的。”
  我急了,又不好当面问他,为什么这样回答。一时急中生智,谅古时三星堆人不懂英语,立刻用英语质问恩正:“Why  you  talk  nonsense?(你为什么胡说八道?)”
  恩正白我一眼不回答,依旧面朝着鱼凫王谈话。
  鱼凫王奇怪问他:“刚才你的伙伴叽里咕噜说什么?”
  恩正面不改色说:“他在念经。”
  鱼凫王闻言不禁大喜道:“二位法师又会敲鼓,又会念经,必定巫术高强。倘若能够求得一场雨水,就是大恩大德了。”
  说着,他就拉着我们要作法求雨。这一来,恩正才有些稳不住了,把眼睛望着我,要我拿主意。
  我心里明白,他是科班出身的考古学家,我出身地学,研究考古只不过是野狐禅的“票友”。气候学和我的本行沾一点边,如今要求雨,当然他就推我上阵了。
  我十分气恼他不和我好好商量一下,就冒里冒失答应鱼凫王的请求。在这干旱年份里,要想立刻就下一场大雨,岂不是硬逼着公鸡下蛋,叫我出洋相麽?不由又恶狠狠恨他一眼。
  恩正是何等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转身向鱼凫王解释道:“求雨需要黄道吉日,过几天再说吧。”
  鱼凫王似懂非懂点头说:“难怪过去我们求雨总是没有结果,原来还有这样奥妙。二位就在这里好好歇息,等候黄道吉日吧。”
  这一来,暂时解除了眼前尴尬。瞅一个空子,我才得到机会悄悄问恩正:“你这样装神弄鬼的,到底要干什么?”
  恩正正颜对我说:“他们是三四千年前的人,怎么和他们说得清楚现代科学原理?只有这样才能够抓住他的心理得到信任,了解更多的东西呀!”
  我问他:“你胡诌的黄道吉日是怎么一回事?到时候求不到雨,怎么向鱼凫王交代?”
  恩正斜眼瞅着我说:“这就要看你的啦!”
  这个鬼头鬼脑的童恩正,自己卖了乖,却给我出这样的难题。如果我求不了雨,岂不成了招摇撞骗的诈骗犯了?
  我十分生气对他说:“你也明白,三四千年前的三星堆时代,正是第四纪全新世亚北方期,全球性灾变气候阶段,以特别干旱为特点。这样的气候状况下,要下一场雨,多么不容易?”
  恩正提醒我:“你说得对,这是三星堆时代的气候大势。可是在这样的气候期内也有突发性暴雨,造成洪水的先例呀。”
  我质问他:“那得要等多少时间?”
  恩正俏皮地眨一下眼睛说:“我对鱼凫王说的黄道吉日也没有期限呀,咱们就耐住性子慢慢等候吧。”
  唉,事到如今,要想下马也不行了,只好硬着头皮等待机会了。恩正说得对,由于我们获得了鱼凫王的信任,可以在城内城外到处乱走,很快就获得了许多重要信息。
  这里城外森林密布,野象成群,还有巨蟒、猛虎出没。林内林外雀鸟也很多,一只十分眼熟的鸟儿飞来。只见它翘起又尖又长的嘴喙,头上竖着飘飘羽冠,脑后拖着长长的枕羽,周身颜色非常鲜艳,拍着翅膀在林间飞来飞去,十分自由自在。
  恩正看一眼,不禁脱口而出说道:“这岂不是三星堆博物馆里有名的青铜神鸟麽?”
  我告诉他:“这是戴胜呀!三星堆时代的动植物种类极其丰富,应该请动物学家好好鉴定一下才对。不能再用老掉牙的考古学语言,老是停留在简单的‘神鸟’、‘神兽’的解释水平。”
  恩正点头说:“你说得对。三星堆博物馆里的大门应该向多学科专家敞开,不能再满足于传统的考古学研究方法了。”
  这里的神殿里陈列着一尊尊青铜头像,加上那个尽人皆知的鼓眼睛青铜大立人,十分引人注目。
  恩正故意问鱼凫王:“这是谁?为什么眼睛这样鼓,和你们不一样?”
  鱼凫王说:“这就是我们的老祖宗蚕丛王呀。他的长相奇特,是这里唯一的雕像。”
  是呀!一个原始部落只有唯一一个领袖人物。好比今日许多国度,墙壁上只挂一张领袖人物照片一样。这就是他,至高无上的蚕丛氏。
  我看看它,再看鱼凫王,心中更加有底。这个与众不同的相貌,岂不就是山中缺碘的特异环境里形成的病态生理现象麽?
  恩正再问鱼凫王:“为什么你们把他的双手做得特别大,和整个身子不成比例?”
  鱼凫王一下子哑口无言。我急忙解释说:“这是他持蛇祭天的形象。龙从雨,蛇就是龙。手里抓住一条活蟒蛇,要用大力气呀!”
  恩正听了,忍不住赞叹道:“好一个‘大力气’!想不到三星堆人竟把‘力量’这个概念,也用形象化的方法表现出来了,真是世界雕塑史的杰作。”
  不,三星堆文明的这儿表现虚无缥缈的雕塑手法,还不止这一个呢。我手指着旁边一个青铜面具问恩正:“你看,这个面具的额头上高高冒起的,是什么东西?”
  恩正不假思索说:“考古学界通常认为,这是犀角呀。”
  “不,”我摇头说,“谁不知道犀牛角是尖的。这个东西却似云似雾似烟,哪有这个样子的犀牛角呢?”
  恩正好奇问:“你说,那是什么东西呢?”
  我告诉他:“要想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首先得要弄清楚它的用途。这是巫师带着求神的面具。当时他神游天外,意欲和上界神灵沟通,岂不就是活生生的灵魂出窍吗?人人都说法国大雕塑家罗丹塑造的那个‘思想者’,是盖世无双的杰作。其实只不过是用手托住下巴,摆一个正在思考的姿势罢了。你说这是在思索,我还可以说是打瞌睡呢。哪有眼前这个青铜面具的表现手法高明,竟把‘灵魂’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十分形象化地表现出来了,真了不起!”
  恩正一听,不由精神一振,猛拍我的肩膀一下说:“刘兴诗,亏你想得出来,真有你的鬼点子!”
  话说到这样多的器物,就涉及到物质来源问题。鱼凫王亲口告诉我们,制作青铜器、玉器和金器的原料,统统来自西边大山里。
  听了这话,我不由想起今日阳间一些煌煌巨著中,有的学者侃侃而言,三星堆之铜料来自云南东川铜矿,玉石来自新疆昆仑山,黄金也是远道运输而来。因为这都是有名的矿点,无人不晓,自然作出这样结论。
  我故意问鱼凫王:“会不会是云南东川的铜,昆仑山中的玉?”
  鱼凫王满面疑惑反问道:“云南东川和昆仑山是什么地方?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我谅他也不知道这些地方,随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地图,一一解释清楚。他看了哈哈大笑道:“这里西山里面有的是铜块、玉石和金沙,何必到那样远的地方寻找。就算要去,又怎么千里迢迢运回来?”
  旁边一个巫师模样的人也插话道:“你们从远方来,可能不知我们的祖先历史。从前蚕丛先王无忧无虑安居山后江边,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气候忽然变化,无法耕种庄稼。其后柏灌先王才不辞千辛万苦,带领众人翻山来到这里。一路上走走停停,在山中居留了许多世代,所以对沿途情况十分熟悉,发现了许多铜矿石、玉石和金沙出产处。既然掌握了这些情况,何必再到别的地方寻找?”
  说得对!古蜀族最早先祖蚕丛居住在岷江上游河谷里。从柏灌王开始,进行了一次部族大迁移。《华阳国志》记述,后来的鱼凫王时期,曾经“田于湔山”。所谓湔山,在今天成都以西彭州的低山宽谷地带。有了湔山这个十分具体的地方,就能清楚画出古蜀族在山中的迁移路线了。其中必然经过一个叫白水河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大宝铜矿,地面散布许多颜色绚丽的孔雀石,就是风化的铜矿石,经过这里的人不可能不发现。这里还是产金区,山中广泛分布的变质岩系中,玉石也很多。古蜀族缓慢搬迁的历史,也是逐渐熟悉沿途环境的过程,对沿途这些物产了解得非常清楚,三星堆许多器物的物质来源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何必夸夸其谈,说什么远处地点呢?
  在鱼凫王引导下,我们东看西看,悟得了许多道理。考古必须设身处地,从古时环境出发,岂能一切用现代眼光看待,没有不出问题的。
  恩正快人快语说道:“这个话,你不必对我说,去对古迂夫那样的腐儒说吧。”
   
  六,“敲鼓”求雨记
   
  我们在三星堆古城里不知不觉过了一些日子,该是求雨酬谢鱼凫王的时候了。久旱必有大雨,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我们耐心等待,终于抓住了机会。
  一天傍晚,抬头看星空,忽然觉得星光闪烁,月亮周围一圈红晕。我悄悄对恩正说:“有下雨消息了。”俗话说,星星眨眼,月撑红伞,雨水不远,就是这个意思。
  鱼凫王跟随在身边,忙不迭发问:“黄道吉日来了吗?”
  恩正十分严肃点头应道:“是呀!刘先生夜观天象,明天就是好日子。”
  鱼凫王心中欢喜,连忙下令作好准备,一夜也没有入睡。第二天清晨,早早召集大众排列队伍。鱼凫王亲自伴着我和恩正登上祭坛。那里早已准备好一个牛皮大鼓,等待着我们敲鼓。
  我抬头一看,西边地平线上已经冒出一团乌云,心中就有底了。只是这团云何时才能移动到头顶,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恩正悄悄提醒我:“别管它什么时候来,先敲鼓念经,慢慢磨时间吧。”
  言罢,他就手持鼓锤,一面扭动着身子、一面按照一支美洲黑人摇滚舞曲咚咚击打起来。优美的舞姿带动着坛下的三星堆人,也跟着边学边跳,整个求神场合变成了一个欢乐的火辣辣舞会。在恩正暗示下,我心领神会,连忙在嘴里不停念起了经。一时想不出别的点子,便硬着头皮念颂着《哈姆雷特》里那一段有名的台词:“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question·····”反正莎士比亚的剧本很长,慢慢念着等待那一团乌云飘过来吧。地球由西向东转动,快速的风总会把雨云推送到跟前的。
  雨,终于来了。风铺开了滚滚乌云,一下子遮满天空,雨点立时哗啦啦落下来,把坛上坛下的人统统浇得湿淋淋。然而没有一个人叫苦躲避,反倒跟随着恩正擂起的鼓点,在瓢泼大雨里载歌载舞跳得更欢了。
  鱼凫王眼见这样情景,高兴得紧紧拉着我和恩正的手道:“二位法师不要走,就留在这里担任群巫之长吧。”
  先前带我们来的那个武士长也帮腔说:“你们说过,要在这里敲鼓,还走什么呢?”
  我正得意时,不料觉得身边陡然刮起一股冷风。抬头一看,叫声不好,想不到死对头古迂夫竟带着那个赤发蓝面厉鬼,从人群背后钻了出来,手指着我大声呼嚷道:“那个闯进阴间的生人就在那里。”
  赤发蓝面厉鬼一见,立刻抖起手中催命绳索,如同轰雷般喝一声:“不要走,看我抓了你去。”
  啊呀,我再也稳不住神了,连忙跳下祭坛扭身就走。慌乱中抓起一个青铜纵目面具戴在头上,和一群同样扮相的武士混在一起,摆出姿势站在路边不动,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古迂夫和赤发蓝面厉鬼从身边匆匆经过,一时分不清真伪,没法发现我。
  古迂夫说:“咦,这可奇怪了,刚才明明看见他,一下子躲到哪儿去了?”
  赤发蓝面厉鬼转过身子,用鼻子在空中一嗅,手指着路边一排戴面具的武士说:“这里有一股生人气,那个家伙必定混在其间。”
  说着,他就走过来,一一掀起面具察看究竟。眼看一个个检查过来,就要来到我的跟前,实在没法隐藏了。只好丢掉面具,冒险混进疯狂跳舞人群中,也不住怪声呼嚷手舞脚蹈,像巴西狂欢节的舞手一样发疯跳了起来。
  好一个童恩正,眼见这个突发情况,一时急中生智,手里的鼓锤敲打得更响更快,咚咚不停的鼓点,只敲得人心蹦蹦狂跳。三星堆人全都合着暴风骤雨般的鼓点,跳动得更加疯狂了。把我紧紧包裹在人群中间,想瞅一条缝儿将我揪出来,也得不到一丁点儿机会。
  恩正边敲鼓,边低头和身边鱼凫王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鱼凫王突然怒容满面,指示武士长带领一帮武士冲向那个赤发蓝面厉鬼,质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破坏求雨盛典,罪该万死!还不赶快滚开!”
  赤发蓝面厉鬼还要申辩,禁不住一群身强力壮武士用力推搡,不得不隐身离开。临走时怒火冲天叫嚷道:“反了!简直反了!看我禀报了阎王爷,再带牛头马面来教训你们。”
  他一走,撇下满面铁青的古迂夫,孤零零不知该怎么才好。
  没有了那个凶神恶煞的赤发蓝面厉鬼,我可不怕他了。索性从人丛中挤出来,手指着眼前的一切,和恩正一起数落他。
  “你这个食古不化的迂夫子,睁开眼睛看一下吧。三千年前的毒日头把三星堆人晒得多么厉害,下一场雨才这样喜欢。怎么能用现代气候看古代,说什么那时候也是‘蜀犬吠日’,乞求太阳多多发挥火辣辣威力?”
  “你仔细看清楚吧,三星堆的城墙是堤,还是墙?”
  “你好好认识一下吧,这里有多么丰富的动植物种类。岂能自己不认识,也不许别人研究,一句‘神鸟’、‘神兽’就了结?”
  “哼!这是什么学霸作风?”
  “你就在这里打听一下吧,三星堆青铜器、玉器、金器的原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别老是翻着小学地理课本,胡扯什么云南东川铜矿、新疆昆仑山玉石。”
  “你问一下,那个鼓眼睛青铜头像到底是谁?要不要带你到蚕丛居住的地方,看当时到底吃的什么盐?”
  “你·····”
  一连串的质问,毫不客气像连发机枪子弹一样射向他。气得他脸色由青转白,噎了一口气,有话也说不出来。
  这里是活生生的三千年前的三星堆,不是他那自我封闭的墓室,他还有什么好说的?眼见样样如实,和他先前想象的大大不同。只好捶胸顿足哀鸣一声,化一道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走了古迂夫,下一步该怎么办?
  恩正走下祭坛,正颜对我说:“你还等在这里干什么?那个赤发蓝面厉鬼说话不是好玩的。看他转身带了神兵鬼卒回来,一索子把你套进阴曹地府,下油锅、泡水牢,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我还要辩解,被他狠命一推,一下子推出眼前人丛。说也奇怪,脚下地皮忽然消失。我一骨碌就像从半天云里翻身滚落下来似的,一直坠进一片虚空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吓得哇呀呀乱叫乱喊。
  这样天旋地转一阵,还来不及多想一下,身子忽然觉得砰的一下,接触到一个硬梆梆实体。睁眼一看,哪有什么童恩正,鱼凫王?也没有三星堆的雨中狂欢舞会。想不到自己竟平躺在一个铺着雪白床单的医院病床上。周围环绕着老伴、孩子和白衣护士,见我慢慢睁开眼睛,齐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伴欢喜得眼角沁出了泪花,连声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孩子们紧紧握住我的手说:“爸爸,你到哪里去了?嘴里不停说胡话,什么坟墓、恶鬼、三星堆的。”
  护士和闻讯赶来的医生也说:“你可知道,你的呼吸微弱,心电图几乎变成一道平平的直线,简直像是从阴阳界里走了一圈回来一样。”
  我问周边人,也问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躺在这里,到底昏迷了多久?
  一个星期?还是一眨眼?
   
  参考文献:
  常璩(晋):《华阳国志》
  童恩正:《古代的巴蜀》,1979,四川人民出版社
  刘兴诗:《成都平原古城群兴废与古气候问题》,《四川文物》1998年4期
  刘兴诗:《三星堆文明与古地理环境》,《成都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13卷1期,2005年3月
   
  附启:本文如蒙在科幻刊物发表,为了增加科学性,可否别出心裁,在文末加上“参考文献”,以示并非空穴来风。下面这段文字是说明的,应该删去。谢谢。
   
  《童恩正归来》写作考虑
     这是一部科幻小说。假想已故著名考古学家、科幻作家,四川大学童恩正教授从幽冥中归来,为了往昔的承诺,与笔者共同并肩完成其生前曾经计划,未曾结束的古蜀文明和三峡考古的一些考古课题,了却一段人鬼未了情缘。在童恩正引导下,笔者反复穿过阴阳界线,来回于尘世和阴曹地府、现代和远古,不同时空领域之间,对包括三星堆、金沙等遗址,以及三峡大坝蓄水后淹没的若干水下遗址进行考察。根据切实的文物研究,提出许多作者独到的学术见解。包括古气候、古环境、古水文、古生物、古社会、古文化、古科技,以及其他种种有关的史前考古内容。实质上这是一本幻想色彩浓烈的故事体“考古专著”,所有科学根据绝对确切可靠。故事中穿插阴曹厉鬼对笔者的曲折追杀,在童恩正侠士般的友情保护下,顺利完成跨时空和阴阳世界的考察任务,澄清若干所谓的“三星堆疑谜”等。
     为了加强本文的真实性和科学性。如果可以,准备如同正规学术论文格式,在文末列出参考文献目录。
  笔者一贯主张适应现代化科学研究的大方向,提倡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综合研究。考古学必须现代化,不能再继续停留于单纯从文物本身和文献故纸堆进行研究的传统考古学方法,应该积极汲取其他学科,特别是有关自然科学内容,进行一次方法性的大胆改革。大声疾呼如同埃及已经建立的“金字塔学”,避免单一学科研究的片面性,建立多学科研究的“三星堆学”。为此曾经率领多学科专家小组,对三星堆进行研究,取得若干新的突破。已故老友童恩正十分支持这个研究方向,曾经与笔者制定详细研究计划。惜乎事未成,人已逝。本文是为了纪念恩正的一个作品,也是笔者的一个理想。
  文学作品为什么不能和科学作品相互交叉,衍生出新的品种?万千文学、科学著作,壁垒森严,老死不相往来。为什么不允许有一本跨越二者界线的作品?在今日呼唤综合性研究的浪潮中,本文企图作一个新的尝试,来一个“奇兵”,请多多关照支持,多提意见,谢谢。
                           西蜀74岁叟,刘兴诗,2005年11月于成都理工大学
   
  再启:
  本文原来打算写出一本书,增加更多容量,全面反映笔者对三星堆、金沙和三峡考古看法,由于刊物相约,只好删节许多。以致造成说理太多,描写不足的现象,实在对不起。以后有机会再放开手,改写成一本书吧。同时需要特别说明者,这毕竟是一篇科幻小说,请千万不要自我对号入座,以为文中古迂夫就是自己,弄得要和在下决斗,就太伤和气了。都是童恩正的道上朋友,何必呢。
                              刘兴诗  2005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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