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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 圆
作者:李开杰     来源: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点击数:

引 子

  汤圆是一个人的外号。
  汤圆的职业是摸包。把摸包看作一种职业是汤圆的意思。他说他起先想不通,后来想明白了,他摸包别人上班只是一种分工不同。
  这篇小说写到汤圆时他已无法摸包了,因为他进了少管所。
  汤圆只有十四岁,还不够判刑的年龄。

  汤圆的爸是城里人,在一个什么什么厂做什么什么工,这厂名和工种汤圆一直没明白。
  汤圆爸不残不缺不憨不痴可就是找不上老婆。到快赶三十时只好找个农村女子好歹算是安了家。可从结婚的那天便喝得大醉,而且 一醉便是十多年,大儿子汤圆已经十四岁进了少管所,他仍然每天醉意朦胧。
  农村人都望有个儿子。摔盆打幡是不讲究了,可农村用得着男孩的事仍然很多。可偏偏汤圆的爸喜欢女儿,他说儿子将来找老婆时 下贱。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意识,这种意识使汤圆成了现在的汤圆。因为他爸爸有了汤圆这个儿子之后又要了第二个。当第二个又是儿 子时,宁愿罚款,又生第三胎。当第三胎仍然是个儿子后才丧失了要生个女儿的信心,丧失信心后便醉得更深沉,而且常常把汤圆妈 打得鬼哭狼嚎。
  这一切汤圆都不知道。汤圆只记得他七岁那年的春天。那个春天对汤圆的人生道路肯定是很重要的,汤圆在每个人生的岔路口总是 想到那个春天。他离开村子进城时,他在紫云酒楼喝了啤酒晕晕乎乎时,他进少管所时,都用不同的心情想过那个春天。
  那个春天一开春便很少下雨,油菜麦子葫豆豌豆都干卷了叶。那年春天很多疾病都流行过:感冒、乙脑、百日咳、腮腺炎,汤圆的 病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就是现在汤圆也说不清楚自己得的什么病,因为压根儿就没去医院。他昏昏沉沉在床上躺着时,妈妈仍然在 坡上拼命挖土,爸爸仍然下班就坐在桌前就着花生米嗞儿嗞儿地喝酒。
  汤圆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在那三天里他轻飘飘地时而飞时而跑地去了很多地方,那些地方有的美丽无比有的荒凉无加。他 还认识了许多人,有的善良无比有的凶恶无加。这次神奇的漫游对汤圆是一种心理准备。从那以后一切繁华荒凉善良凶恶对他都是小 菜一碟不值得惊奇。
  他便那样轻飘飘地飞啊跑啊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后来猛一下从天上直直地掉下来才冷丁一激灵——醒了。醒来时正好看见妈妈在床 边伤心地哭,爸爸正抽了楼板吭哧吭哧地锯,他一睁开眼便很清楚地喊了一声“妈”。一听他的声音妈愣了一下,然后是惊喜得失控 的尖叫。爸爸也愣了一下,然后甩手丢掉锯子骂声装死便又坐在桌前嗞儿嗞儿地喝酒。
  那天醒来后他常向妈妈摆他看到的那些美丽的地方美丽的人,可妈妈说他烧糊涂了,说那几天他水米不进就那么静静地躺了三天, 使从来不为他操心的爸爸也操心为他锯了一口小棺材。可汤圆一直认为那些地方是有的,那美丽的地方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一点。后来 汤圆有了钱曾去了许多地方想去找那个他认定有的美丽世界,可惜一直没找着。
  汤圆醒来后他妈曾亲亲地疼过他几天,可很快便冷了下来,最后终于成天拿张冷脸对着他:因为从那天起他便只是大碗地吃饭却不 长个子也不长肉,一直干巴瘦小连大些的背篓都背不动。他的才九岁的三弟都能大捆大捆地背草地进牛圈时,他还只能拿张登坐在晒 场边“哦哦”地吓麻雀。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也许是过十岁生日起吧,汤圆开始老在想城里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些了,壮汉能够去搬运,侏儒也能作明星,繁 华的城市具有博大的包容性,让每一种人都在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至少弄饱肚子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每顿吃饭时汤圆就会想到城 市,而且那想法一天比一天变得强烈。

汤圆是在一个秋风很烈的日子进的城。
  那天是学校报名注册的日子,谁都认为他该读下去。就差那么一年小学就毕业了。何况他成绩不是很差。按汤圆那个很能分析问题 的班主任的分析,汤圆考上初中是肯定的。于是便有了三年缓冲时间来让汤圆明白事理,真正地知道读书对他是唯一通道。他认为汤 圆的智商是很高的,一旦明白事理,考个中专并不是没有一点可能,那张农皮就可以脱了。可汤圆的爸不管这些,他也没耐心用那么 漫长的三年来让汤圆懂事。他一听汤圆说读六年级要缴五十多元时,便很干脆地说:“不读了,回家来呆着。”汤圆没有向父亲说好 话,他知道说也白说。父亲是早就不想让他读书了,这叫蓄谋已久。他也不想回家呆着,他知道呆着看别人干活,这样的饭不好吃, 用汤圆妈的话那叫从背心里往下落。于是他出了门,眯缝着眼望了望正在坡上掰苞谷的妈,便往城里去了。
  汤圆的家离城里不是很远,只有八里山道,可汤圆却赶了半天。他老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那片并没有多少树木的大山,每回头一次 他便坐下来很苦地想山里咕咕叫的斑鸠,还有飞得又低又慢地山鸡,还有狡猾里透出股傻气的野兔。当然也想那昏暗温暖的煤油灯, 想妈妈蓬乱的头发,想爸爸的大巴掌,想弟弟叫哥哥的可爱样子。

  汤圆在城里呆了8个月240多天才第一次回家去。
  在这八个月240多天里他睡过车站睡过屋檐吃过别人吃剩的饭啃过白菜帮子。后来他开始摸包并因为摸包认识了一帮哥们儿,赌钱 跳舞打架什么都干。
  汤圆第一次摸包是在一个秋雨缠绵的日子里,那时他又冷又饿正坐在新华书店的房檐下无精打采地看着满世界的秋雨发愁。这时一 个戴眼镜的青年女子从书店里出来望着满世界的秋雨在发愁。那青年女子有一头很好的长直发,从头上水帘般奔下来挂在背上。她显 然也很明白这一头直发给她带来的美丽,因为她好多次想冲进雨里,可用手摸摸头发又停下来焦急地抬腕看表。这时搭在她右肩上的 一只漂亮的挎包便不停地在汤圆的眼前晃荡。那包拉链没拉上,汤圆并不怎么注意便可以看见一只精巧的红色钱夹躺在那包里。汤圆 曾好多次压制住自己的冲动回过头去看那越下越大的雨,可却一次比一次更冲动地去看那只精巧的红色钱夹。
  汤圆一直想不起他是怎样伸出手去的,当他猛然一抖时,那钱包已被自己紧紧地抓在手里了。这时他惊恐万状地仰起头看那青年女 子,可她一点没觉察,仍然用手摸着自己的一头美发皱着眉头去望那满世界的雨。
  于是汤圆发疯般冲进雨里,向公路对面的一家饭店跑去,他的肚子这时正咕咕地唱一支兴奋的歌。
  走进饭店他用哆嗦地手打开皮夹仔细清点时,发现里面竟有50多元钱,于是他叫了炒菜米饭,一直吃到肚圆。可吃完之后他却莫名 其妙地哭了起来。他在这个时候竟突然想到了班上那个老是喜欢用下牙咬上嘴唇的女同学。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可汤圆却认为她 非常耐看,特别她用下牙咬住上嘴唇的样子非常耐看。而这么耐看的女孩曾对他表示过关切,虽然那关切不过是几把炒栗子,可要知 道那炒栗子别的男孩伸着手要她也不给却常常主动地塞进自己手里。
  汤圆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得到她的炒栗子是在一次朝会过后。那次朝会,大队辅导员不但用了好长的时间来表扬汤圆,而且还让他 站上领操台让全校同学认识一下这个拾金不昧的好同学,因为他捡到了老师刚买的双狮表并交给了大队部。那天下午她便悄悄地塞了 一把炒栗子到汤圆手里,而且从那以后经常都有这种事。那天汤圆流着泪突然发现那炒栗子是世上最美妙的食品,可自己已经永远失 去了品尝它的权力。
  那是汤圆最为伤心的一次哭泣,在那次哭泣中他流了许多眼泪,因此把自己搞得虚弱不堪。哭完之后他慢慢地走出饭店,走到卖服 装的个体摊上为自己买了套秋装并去理了发。当他很精神地从理发店出来再用手摸一摸包里剩下的十多元钱时,他已经不再去想那个 曾给他炒栗子的喜欢用下牙去咬上嘴唇的女孩,而只是想明天是去车站还是去商店了。
  汤圆在后来的日子里完全印证了老师对他智商的分析,因为他后来居然很快便成了一群哥们中包摸得最好的人。他不摸女人的挎包 和老太婆的外袋,那里面都没多少内容,还有这些包太容易得手,他把这些包让给那些技术欠佳的哥们练兵,让他们也高兴高兴。汤 圆摸的是青年小伙子的西服内袋还有肉贩子套在皮带上的腰包。那些包难摸,可一得手便够大伙胡吃海喝还可以去跳舞去OK。
  汤圆在城里呆了8个月240多天决定回家一次。
  他的那次回家是一次衣锦荣归。虽然他决定回家时并没想到这点,他实际上是带着一种恐惧的心情回去的。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把 偷窃作为耻辱的,可那次回家的结果却使他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无比的。

  汤圆决定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刚好从十一路公共汽车上摸了一个小伙子的西服内袋。那小伙子不知有几个钱烧包了,陪女朋友去跳 舞竟放了500元在身上,而且那西服不扣,就那么很潇洒地敞着,使汤圆几乎没费什么用脚。
  那天晚上几个哥们在天池楼胡吃了一顿。吃得半醉时汤圆突然捂着酒杯伤心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说妈妈现在还是一个月吃两 肉而且简直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清蒸甲鱼还有红烩海参,简直不知道乌鱼头熬汤这么鲜,说家里的乌鱼头大多丢在了猪圈里。
  于是几个哥们都劝汤圆别哭,说明天大家都去看看老母亲。哥们喊汤圆妈“老母亲”绝没半点虚伪,全是真心诚意从心里叫,叫得 汤圆心里热呼呼的,认为为了这些哥们去摸包就是把手剁了也值。
  走进家门时他妈正在补三弟的衣服,爸爸还是老样子在那里就着炒花生喝高粱酒。他们呆呆地看了好久才明白这个穿了一身过大的 毛料西服的人是他们的大儿子汤圆。先是汤圆妈又惊又喜地一叫,然后汤圆爸将拿起准备喝的酒杯往桌上一拍。汤圆知道爸爸是想喝 斥他这二百多天死到哪里去了。可没等他骂出口,汤圆的哥们便涌进来,十多个人齐齐地叫着老母亲伯父叫得汤圆的爸爸妈妈手脚都 不知怎样搁。
  那一天汤圆的家里充满了欢乐,这欢乐来自汤圆和他的十多个哥们带回来的一大堆吃的和穿的。
  那天下午汤圆的两个弟弟都没去读书也没去割羊草:他们都在煎炒烹炸的香味中精力旺盛地奔跑。妈妈满脸通红在厨房里忙碌着, 虽然面对这些稀奇古怪的菜名她无所适从只能打下手,可她仍然觉得这时候厨房才是她呆的地方。爸爸仍然坐在一边喝酒,当然已不 是高粱酒,而不汤圆带回来的盒装旭水大曲。桌子上也不是炒花生而是毛牛肉豇豆牛肉等他只看过想过没吃过的东西。
  汤圆什么都没做,他端张登坐在门前的土坝上眯上眼听着两个弟弟欢快的奔跑和叫喊;听着厨房里妈妈唠唠叨叨地向哥们摆他小时 候的事;听着爸爸嗞儿嗞儿地喝酒的声音。
  那天汤圆在这欢乐的气氛中却流了泪。因为在他刚坐在土坝上时,正好传来了对面山上敲击铁轨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他的学校上课 的钟声。于是他在那一刻突然苦苦地想那间坑洼的教室,想那个总把简单的问题分析复杂的老师,还有那个总拿下牙去咬上嘴唇的给 他炒栗子的女同学。
  那天上午汤圆去了学校,不过是在黄昏,学校已放了学,整座小学充溢着山村小学所特有的安静。汤圆走到他过去的教室,教室如 过去一样并没有锁,就那么虚掩着,用手轻轻一推,那门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便开了。地面还是那么坑洼,只是黑板新漆过了,也 擦得很干净,如一块黑得发亮的幕布挂在那里,在这破烂的教室里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雍容华贵。
  汤圆走到自己坐的一排三号,用手伸进课桌抽屉一摸,摸了满手的灰,里面没有一张字纸,这说明这空着的座位并没有新的主人, 也许是因为没有新来的同学,也许是老师给自己留着,希望自己总有一天还会坐在这个座位上读完十二册教材的最后一页。汤圆固执 地认为座位空着的原因肯定是第二种,于是他的鼻子发酸,有一种很沉的失落感笼罩着他,他在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非常喜欢 读书的,他真正的欢乐是在书中找到的。
  “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好像叠叠的浪涌上岸滩,又像阵阵的风吹过松林。
  山路忽然一转,啊,看见了瀑布的全身,好伟大呀,一座珍珠的屏。千丈青山衬着一道白银。时时来一阵风,把它吹得如烟,如雾 ,如尘。”
  语文老师喜欢听汤圆朗诵这首诗,说他读出了一种氛围。说他的朗读充满了韵味的美。同学们都不明白其它课文读得并不怎么样的 汤圆为什么会把这首诗读得那么好。其实汤圆自己也不明白,他只是一读这首诗就想到村前那条小溪,便有哗哗的水声的韵律在耳边 响起,便有清粼粼的液体从心里流过,于是那声音便变得脆响,变得湿润,变得像一云急缓有致的小曲。
  “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好像叠叠的浪涌上岸滩,又像阵阵的风吹过松林……”
  汤圆坐在自己的一排三号上轻声地读出了声,有泪从心底里涌出来,溢满了他的眼眶。

  那天晚饭后汤圆突然决定不走了。他告诉哥们他想在家睡一夜,其实他是想同父亲好好谈一谈,因为那个一排三号空着,何况一 年的学费他可以自己掏。哥们都劝他回城去跳舞,说家里连电视也没有,多没意思,可汤圆执意不肯。
  等哥们慌慌地走了,等两个吃得心满意足的弟弟都心满意足地睡了,汤圆便泡上茶,和爸爸妈妈一起坐下来。
  刚上桌时汤圆很紧张,因为能够饭后同爸爸一起摆谈是儿子已经长大的标志,而八个月以前汤圆还只有尽量缩小了身子躲在角落里 听爸爸从妈妈开始一直骂到家中那头老也长不大的疙瘩猪。
  想到这些汤圆便偷眼去望爸爸。这时如果爸爸脸色不光生他就会下桌悄悄地躺在两个弟弟的中间再不出声。可爸爸和颜悦色没半点 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汤圆放心的坐了,并从西服袋里摸出烟来,是红塔山而且翻盖而且加长。
  汤圆很熟练地撕掉封纸,翻开盖往上轻轻一抖,便有两支烟跳出一小截,张开嘴咬住一支,然后把手伸向爸爸。他爸爸看得呆了, 先是嘴往外呶呶,觉得不对劲,又伸出手去抓那高出的一截烟,汤圆看见那手竟抖抖的。
  于是汤圆不再拘束,而是放得很开。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很随意地跟爸爸妈妈摆许多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的事。
  那一晚汤圆想到自己该经常回家,让家中欢喜欢喜。他甚至想过有没有必要把这时房子整修整修,再不济也得买几样像样的家具。 但是他再没想过重新回学校的事,而且从那天以后学校对他只是一个遥远的梦,只有在深夜熟睡时才从记忆的深处走出来使他在梦中 再去回味一下那朗朗的书声那坑洼的教室那炒栗子的香,也时常在梦中读那首他喜欢的《瀑布》。
  后来那屋子并没有整修,家具也没买,不过汤圆倒是做到了三天两头回家看看,而且每次回家从没空过手。汤圆的妈曾许多次感慨 说她三个儿子就汤圆有本事又替妈妈着想。无疑是汤圆妈的这些感慨把汤圆的价值观引向了歧途,使他越来越深地陷入他曾经为之羞 愧的行为。

  汤圆真正成了这座小城的名人是因为他妈妈住院。那件事使汤圆成了这座小城议论的中心。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使公安局觉得对汤 圆再不能心慈手软。因此可以这样说,汤圆的妈妈是加速汤圆进少管所的直接因素。
  那是一个很闷热的中午,汤圆和几个朋友正在紫云酒楼的吊扇下很慢地小口啜冰镇啤酒。这时他的二弟急迫迫地进来告诉他妈妈晕 倒了。
  于是汤圆一甩酒杯冲了出去。
  随着在外面见的世面越来越多,汤圆便越来越可怜他的妈。他说爸爸好歹还能喝酒还能打老婆还能大声地想骂谁就骂谁。可妈妈不 行,妈妈除了吃饭没任何属于自己的爱好,就是挨了爸爸的拳头也只能小声哭。
  汤圆的妈妈其实没什么大病,无非是因为孩子生得多劳动又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经常性头晕。汤圆赶到时她已经醒了,正打 开蜂窝煤熬猪食,让他要妈妈住院去。爸爸听了汤圆的命令坐在那里愣了好久,最后还是不情愿地离开桌子走进他觉得很陌生的厨房 。
  汤圆妈先是不愿意,说又没哪儿疼,只是头晕一下,住什么院,别可惜钱了。可经不住汤圆的劝说,便拿上几件衣服同汤圆一起走 了,走时还告诉汤圆爸她也许回家吃晚饭。
  汤圆妈就这样随着汤圆一起走进了县立医院住院部的内科病房。
  开始时那些穿白衣服的护士都不把这个穿得土里土气的农村女人看在眼里,常常在她面前甩点城里人的高贵派头。可很快她们便发 现这个土气的农村女人有个出手大方的儿子,这个儿子有许多朋友,他们的钱来路不正可花钱都挺大方。何况钱的来路是公安局管的 事,护士们只知道她们在汤圆妈的处方上搭一两盒何首乌洗发膏乌鸡壮骨丸绝不会有人喊冤。
  在小县城里护士是很重要的人物,因为她们大都端庄高雅步子轻盈而且有个好工作,因此护士们关于汤圆妈在医院的情况才会在小 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她们说在整个内科病房中有两个出尽了风头,一个是高压容器厂的厂长刘大壮,因为他住院期间有50多辆小汽车是因为探望他而开 进医院停车场,创造了这家医院开业30周年以来的记录。还有一个就是汤圆的妈,这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女人是因为床头柜上永远摆满 了各种营养品而且一天到晚都有人陪她而且都是三个五个甚至更多。这些流里流气口吐粗话的青年男女围着汤圆的妈一口一个老母亲 地喊,喊得这个满脸是辛酸皱纹的老女人常常用手巾去擦她昏花的泪眼,喊得一间病房那些因为生病受够了儿女白眼的老人一声三叹 气。
  一个翘鼻子护士甚至当了许多人的面说因为汤圆妈住院多少改变了她对汤圆那一类街娃的看法,认为这些人倒比好多人都懂一些人 情冷暖。她的话无疑具有权威性且颇有说服力,因为她长期在内科病室,知道许多久病无孝子的实例。
  有一个老年护士感慨万端,说这年头好像没什么高贵低贱光荣可耻之分,一切衡量标准都只有一个参照系——钱。她的例子更有说 服力:女大学生嫁给一个先是二流子后来捣腾服装成了万元户的人,而把青梅竹马的博士生给蹬了;台湾回来的70老翁娶了18岁的少 妻。还有许多,且三分之二的消息来源于报纸。
  汤圆的妈住了七天院,可因为她住院的议论沸沸扬扬持续了好多天,于是县人大几位委员联名给公安局写了份提案,这提案通过县 政府办公室批转,很快便到了公安局局长的办公桌上。公安局长在上面批了几个字:“请反扒队队长阅,速办。”
  于是汤圆的事便定了。

  那天汤圆很容易便摸到了一个包,可也很快便被抓住,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清点那包内究竟有些什么。等他等到反扒队办公室看见 那包被清点出来竟有刑警出差的持枪证时,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大了起来。他明白,这次不单是拘留了。
  汤圆的案子处理得很快,一个星期不到,就进了少管所。据他进少管所后写给弟弟的信得知,是内判的,四年。

  汤圆正在少管所度他的四年刑期。少管所半天劳动半天学文化。第一天拿到语文课本时,汤圆翻遍了也没有找到那首叫《瀑布》 的诗。
  “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好像叠叠的浪涌上岸滩,又像阵阵的风吹过松林。
  山路忽然一转,啊,看见了瀑布的全身,好伟大呀,一座珍珠的屏。千丈青山衬着一道白银。时时来一阵风,把它吹得如烟,如雾 ,如尘。”
  汤圆用了三个黄昏,才把这首淡忘很久仍然喜欢万分的诗完整地回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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